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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书] 《妖狐》 BY:嫣子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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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狐————嫣子危

第一章



所有美丽的故事里,都应该先有一场雨。

烟波柳下,一小舟徐徐飘于水面,风渐紧,船儿微荡至岸边,一旅人手持纸伞,在岸上情急阻拦:

“这位船家,可否渡我过河?”

这荒山野岭,烟雾重重,没想到居然有“人”。

我稍稍抬头,对他淡然一笑:

“这位公子,此船不载客。”

刚欲拨舟而去,他更急了:

“请慢,我自城外来,欲往京中去,途经此地不料失了方向,又偏巧遇此暴雨,这里四下都没个落脚处,可否让我上船一避?”

我目光停驻,细细打量,此人落魄至极,青衣白幞,一介文弱书生,背一个简单的包袱站在岸上盈盈张望,嘴中还不断求说:

“我不是坏人,请小兄弟你行个方便,我愿意多付船资。”

见他情意切切,实在让人不忍拒绝,我掩不住嘴边的笑意:

“公子不知,这船不便接载外人。”

“小兄弟……”

“莫急,待我先问问我家主人。”

至船内转悠一圈,再至船外去时那人早已被雨水淋了个精透,我好意地把船拉近:

“我家主人说陌地相逢,总也是场缘份,请公子上船。”

他千恩万谢,急忙移步过来,岂料一个不稳险些栽下水去,却在紧要关头身子凌空腾起,稳当地立于船上。

他有点茫茫然,回头看看刚才绊了自己一脚的小石子,不知发生何事。

“公子请随我入内与我家主人打个招呼。”我为他引路。

他毕恭毕敬,神情肃穆,打定主意要好好谢过这位仗义的好心人,一入舱内,眼也凝住。不问也知他心中纳闷,这书生想必以为这不便接载外客的船主是位尊贵小姐,因身份之故,是以谢绝生人,怎料放眼看去,里面端坐的却是一位翩翩少年。

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神色,我上前一步,打破他的思绪:

“这是我家少主人,姓胡,公子贵姓?”

“小三,你怎么只管盘查似的,没看到客人身上被雨水打湿了么,这样的天气最易感染风寒,快去取件干净的衣服来。”

我暗暗好笑,上得这船,生死也就定了,还怕感染风寒么?当下只领了主人的命,退下找衣服去了。

但那书生显然不知就里,听得这船主如此体贴,照顾周到,眼中感激之情绵延而起,几乎没有感动得跪在地上叩拜。

刚才的失落立即化为好感,书生面上的表情又再明亮起来。我捧着衣服走至舱中时正听得这闷煞了的家伙在说:

“我自城外来,欲往京中去,途经此地不料失了方向,又偏巧遇此暴雨……”

待他换好了衣裳,我也温好了酒,摆于案上。

他终与我家少主人两面相对。

书生一脸心神不定,并不为着什么原因,定是被迷惑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又不是娟娟女子,刚才还不觉得,现在细看,那眉目竟这样标致,这船中的少主人,有种触目惊心的俊美。

越看越是疑惑,越看越是止不住奇怪的心跳。

我站在旁边,服侍斟酒,装作什么也看不见。

雨渐渐细密起来,打在湖面,丝丝不断。

浓雾久久未退,漫天障气萦绕不散,我们的船在水上轻轻滑行,慢慢前进。

终于驶入了不知名的方向里。



船靠在镇上的时候,天已大晴。

少主人说:“小三,都打点好了没有?”

我上前一指:“这衣服如何处置?”

他看了一眼:“丢掉就是,真麻烦。”

我把书生的物件咚咚咚地全丢到河里去,落得一身轻松,真是,死得那么风流,也值了。

镇上很是热闹,一个摊位围满了人,竟是卖符咒的。

“快来买啊,三文钱一张,可保全家平安,但凡妖魔鬼怪,一见此符,即化飞灰,永不超生!”

席中那个秃头的道士一扬手中的咒纸:

“快来买这天师符咒,只需三文钱,可保一家平安!”

围拢的人渐多,我们不觉被挤至圈中去。

少主人问:“这老道士在卖什么?”

我回答:“好像是天师的符咒。”

又问:“作什么用?”

再答:“抓妖吧。”

“能抓什么妖?”

这个我不知道,于是转过头去问那道士:

“老师傅,请问你这符咒可以捉什么妖?”

那老道把眉一挑,眼睛翻到头顶上:

“好说,我的符是什么妖都镇得住!”

这年头谁的大话说得越响,谁的生意就做得越火,许多人都买他的符,回家镇妖去。

但哪来那么多的妖?一个热心的旁人立即解说:

“最近这镇上出了许多怪事,怀疑是狐妖作祟。”

“狐妖?”我与少主人面面相觑,今天我俩才到得这边来,谁作的祟?

难道是行家?是以特别的感兴趣:

“师傅,你这符可得治狐么?”

“哼,”那道士的架子还不小:“区区狐妖,又奈得我这灵符如何,别叫我遇上了,势必叫它原形毕露!”

我顺手拿起一张,上面龙飞凤舞,写了不知什么东东,我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把它啪的一下贴到那道士的头上去:

“老师傅,这东西要怎么用呀?”

那道士跳起来,一把掀掉脸上的符:

“岂有此理,你是什么人?是谁派你来捣乱的!”

之后又喃喃:“一定是隔壁张老道那厮,我就知道他看不过我的符卖得比他好!”

看来这镇上的符咒生意很是热卖,老道和尚们都趁机跑到山下来掺一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蒙混一场,又捞不少,个个都称自己是某某山里某某仙人转世的某某天师。

这人间乱世,简直不堪入目,人和妖都一般狡诈复杂,混在一起,各得其所,互利互用。

我与我家主人继续上路。

“小三,最近的日子真是郁闷得紧。”少主人说。

“不如寻点乐子。”

“乐子吗?”他想来想去,不知去干什么好,游手好闲惯了,一时也不得主意:“人们通常都喜欢干什么?”

“人分三六九等,下等人容易了,一壶酒,一杯茶,三五知己围坐畅谈一宿便是乐事,上等人喜好讲雅兴,要谈风月,作诗写词,还要择良辰美景。”

“是这样的吗?”

“好像是这样的吧。”我怎么知道得清楚,我又不是人。

“那么我们也择个良辰美景,去风月一番。”

“公子你看,现在天降红霞,夕照黄昏,正是良辰美景,不过到哪里去寻那风月才好?”

“要寻风月自然是去风月之地啦——”一把媚得发腻的声音蓦地插进中间,我俩抬头一看,只见一风韵姿态都极尽矫柔的女人拦在中央,手里扬起一纱丝巾,款荡飘摇,在作惺惺之态:

“两位公子,好生俊俏,姑娘们定喜欢,若要寻风月,在这烟花巷里,没有哪家比得上我这翠云楼了!”

真是好不道德的女人,竟偷听我们说话,虽是小小一个精致楼阁,却装潢得极目奢华,梁柱上张结着七色彩灯,每个灯笼上还写有芳名,绕在烛光中,影影绰绰,紫醉闲花迷人眼。

少主人往那楼里一睐,转头朝我低声问道:

“这里面干的是什么勾当?”

“跟你昨晚干的一样吧。”我说。

“但这里看来热闹多了。”

“那是因为男人们都喜欢到这里来。”

“女人不爱来么?”

“听说这里面住着另一群女人,她们通常比外面的要美,所以男人们都跑来这里得享温柔,外面的女人把里面的女人管叫‘狐狸精’。”

狐狸精?那即是同道了,少主人说:

“我们也去见识见识。”

楼内浓烟罩雾,芬香处处,只听得欢声浅笑,男人和女人同坐一桌,纵酒调情,眼中都那么的柔情蜜意,顾盼生姿。

入得一高雅的厢房之内,老鸨职业笑容不减:

“两位公子要喝什么酒?”

“酒就免了,”我说:“我家公子想知道这里哪位姑娘最出名?”

“唉呀,好急的人哟。”那女人笑得花枝乱颤,一边掩嘴一边不迭介绍。

我手中银票一挥:

“全叫过来这里伺候。”

老鸨两眼生光,一手抢过银票,笑得更惊心动魄了:

“马上就来——”尾音迤逦直上云宵。

“你给她什么?”少主人问:“怎么恁地面熟?”

“那个什么天师的符咒呀,这里不是闹妖吗?送她保这一家平安。”

我俩会意一笑,姑娘们的脚步由远渐近,已响至门外转折处了。

“公子,修行之期日近,夫人着你在本月前交足功课。”我说。

“啊,我都快忘了,小三你倒记得清。”他说。

“那是因为任务完成不了被吊起来打的不是你。”

“还差多少?”

“连昨天那个书生还差十几个。”

“怎么还有这么多?”

“如果不是公子你每次妇人之仁,我也不必陪你坐在这里。”

“这是哪里的话。”

“公子你眼高过顶,诸多挑剔,我们平白损失多少猎物。”

“小三你这是怪我么?不是我不情愿,你细想我们这一路下来,遇到的不是老弱病残,便是俗夫莽汉,好不容易遇到个姑娘,又那般楚楚可怜,你叫我如何下得了手糟蹋。”

“既然公子如是说,我只得帮公子另订计划了。”

“如何?”

这时大门被砰地大打而开,翠云楼里的姑娘已经蜂拥而入,我说:

“公子心猿意马,摇摆不定,就勿怪小三自作主张了。这里姑娘多的是,定有合你心意的,你挑几个速速成事,我们好上路。”

他又惊又喜,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这里的姑娘好生漂亮!”

姑娘们也是又惊又喜,十年也没见过一个像样的客人,今天竟叫遇上了个跌宕风流,丰神如玉的非凡人物,莫不芳心大动,是以服侍得倍加落力,连带那一声“公子”也叫得分外销魂。

这一壁沉醉温柔,乐不思蜀,那一壁举杯劝饮,万种风情。人妖混杂,彼此不分,之间竟有一种怪异莫名的和谐协调。

“公子请多多享用了。”我退到外面去。

狐最好色了,这是天生的性情,本身也是色,可颠倒众生,不过亦有例外,间中也会出一两件次货。

我回头看看我家公子,慨叹不已。

狐而不媚,还称什么狐?f

这天生愚笨的家伙就空有一张脸,如何改造?几百年前我族也曾有出类拔萃之人,那可是狐中之姣姣者,只要看过她的男人,莫不倒拜裙下,俯首称臣。

可是妲己小姐已经归隐多年,绝迹于江湖了。

现今这个要与之相比,简直云泥。r

半个时辰后回去,看到的场面更叫人火大,少主人被围于温柔乡中,张口便被灌了一嘴的酒,姑娘们的胭脂都熏到他脸上去了似的,眯着眼的少主人通红着一张脸,醉死在这人间女子的狐媚功力下。

叫他好好去发挥那勾人的本事,他却先被勾走了,我横手插腰,指着便是一声暴喝:

“岂有此理!是谁?胆敢抢我霸王龙的女人!”

咦,这是谁在叫嚣?我循声望去,来人还没看到一点眉目,我已被一脚伸到墙上去。

老鸨在后面阻劝:

“唉哟,我说钱大爷,今个儿咱们的云姑娘不在这里……”

“放屁放屁!”e

那声大无准的霸王踢门而入,连呸数声,还破口大骂:

“那云姑娘傲骨天仙,是什么客人都服侍得的么!只有我这样英俊风流,财貌双全的主儿才配得起云姑娘那花儿一般的气质!谁敢在这里跟我霸王龙争云姑娘就是跟我过不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在这里跟我找碴!”

拔开众女子,那霸王目光一扫,摇头一摆又喝一声:

“云姑娘呢?”e

“我早跟你说云姑娘今天不在咱们屋子里。”老鸨忸忸怩怩,上前欲拉那钱霸王的手:“来来来,钱大爷不就是要漂亮的姑娘家么,我给你找个……”

“少唬我!你们这里的姑娘除了云仙之外个个都生得像驼屎!”那无理的霸王双手一甩,屋里便生了风一般,把众人吹到一边去,“我就不信云姑娘不在!我要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找!”

“唉!这可使不得!”老鸨那花容立即吓得掉了一地的花粉,急急尾随着那风般又转出去了的男人后面。“这里全都是客人哟,你这叫我生意怎么做呀……”

慢着。

那霸王突然想起了什么,停在门外,攸地转过头来,他说:

“奇了,这屋子里怎么这么多姑娘?”

“我这翠云楼里住的,当然都是姑娘啊。”老鸨说。

那霸王趋身向前,拨拨拨,把一干女子扫下堂去,眼睛刹时瞪得铜铃般大,他的脾气更烧出三分真火来了:

“我混你的帐!这里不就有个标致的人儿么!老鸨你好大的胆子,竟骗我说云仙是这里的头牌!”

未及我上前阻止,那霸王已经把我家半昏半醒,不知天南地北的少主人扯了起来,揽到怀中去,并大声地道:

“闪开闪开!莫挡着你爷爷我风流快活!”

“啊呀——!”我还没叫,老鸨已经急切出声,活像被非礼的是她本人:“这可不是姑娘!是客人呀!”

“钱大爷!你等等!你等等!”老鸨一直追了出去,我也跟着一路追出去。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掩着半边嘴角。这种男人,毫无贡献,有伤风化,教他死十个八个也不过是替天行道。

眼下少主人早就云里雾里不知就里,我只怕他还没出手就先被吃光了。

摇荡间,霸王怀中的人似被惊扰,半张开迷醉的眼,流波闪动,直射进那霸王的心里去。霸王情急,一脚踹开厢房大门,头也不回:

“谁也别给我进来!”

老鸨又惊又气,她一干人等前仆后继,赶上前去,我一手拦在门边上。

“这是什么?”我一摇手中大叠银票。

老鸨的视线由内而外,立即笑面如花,转眼年芳十八。

“小兄弟,这……”0

“这房我代我家主人包了,这钱让姑娘们买点东西吃罢?”

大队人马一哄而散,抱着一堆天书符咒,心满意足纷纷离场。

我立在门边,静静地守着。淡淡的障雾自这房间边上腾腾升起,所有人都将不见这墙壁上有门。

顷刻完事,我家少主面带菜色,跌跌撞撞地自内间掩门而出。

“如何?”我问。

“还好。”声音若带惧意。

“我不是问你。他如何了?”

“元神尽毁。”

“好极。”

“小三……”

“什么事?”

“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

“我都还没说!”

我转过身去拍拍他,“真是委屈你了,还有十二人,请加油。”

打点好细事之后,我与少主人回各自厢房,早早入睡。

明天还要赶路,此时宜养精畜锐,补充体力。桌上摆着闪闪魂玉,没想到那个男人粗枝大叶,却可散发出如此精妙的魂光,看来少主人也没有平白损失。

伸出十指,把光茫绕于指间,精神倍觉清明,我抑不住发出一声叹息,隔壁房内回应一声娇喘,我俯近墙边,贴耳细听。

那边人间绝境,翻江倒海,混杂高低声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间或有打情骂俏之声,女人不胜其力,哀告连连。

如此美妙辰光,本不应坏人好事,可是期间有杂音传来,那是风一般的脚步,跳踏有力,落地铿锵,其内功之深,从地面传至墙壁,透入我耳打入我心。

来者何人?

我心念一动,立即起身,闯至少主人厢房,一脚把门踢开,急身转跃床前把他摇醒:

“快起来,大事不妙!”

少主人睡眼惺忪,双目半眯:

“何事不妙?”0

“逃命呀蠢材!”我口不择言,拉起他的领子,也顾不得整点衣装,翻身飞出,越过廊外栏杆,楼下一众哗然,目睹这惊险特技者无不纷纷让路。

但我俩并出不了大门。

老鸨双手插腰,脸上寒霜三尺,手中持一叠天书符咒,直指向我们:

“就是他们!胆敢用这乌七八糟的烂纸当银票充阔人,还耍老娘,今天叫你走不出这门口!”

“就凭你?”我冷笑一声,双手一摆,平地炸出云烟,雾散,场中如数人物应声而倒,莫不昏迷在媚香下,我仰天大笑。

大摇大摆,正欲自那门外踏去,一阵冷风颤动,水帘翩翩浮荡,门外还有人。

那人站在树影下,睛目锐利,寒意逼人。一手打伏妖封印,一手持倒挂葫芦,略倾手腕,以食指尾指定眼前乾坤。

“看你今天能逃不能逃!”0

他大喝一声,横地一扫,风声飒飒,一卷紫光自他脚下急促向四周扩散,荧光罩顶,如一轮飞转的白刃,正高速旋转袭来。

我挽起少主人,险险避过,脚未着地,第二轮紫光接踵而至,我只得双手一抛,少主人趁势跃于半空,我大叫:

“主人别理我,先走罢!”

“小三,万万不可!”

“少废话!我叫你走!”

少主人白衣直飞入黑夜深处,缈缈如烟,我稍一定神,第三道紫光已在眉梢,我倒腰让过一招,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凌身飞纵,直朝少主人另一相反方向,全速撤退。

夜风如刀,树影如山,我越过重重障碍,没入黑暗之中。谁料来兵紧追不舍,他的气息萦满山头,设下层层结界,我心头一怯,恐怕这回遇着不得了的高人。

危难当头,不顾一切,我反身倾尽全力,双手推进,振动的气墙如巨浪叠上半空,毫不客气朝敌人劈击而去。

顷刻动静全无。

我栖身高树横枝上,冷汗倒流。

越是无声无息,越是危机四伏,此时对方想必也如我一般,正窃窃窥探,密谋一个时机,把敌手置诸死地吧?

树欲静而风不息,沙沙的浅鸣中,有着山雨欲来的压逼。我屏息静气,眼观四面八方,对方耐性一等一,似乎打定注意跟我耗上了。

林中一片死寂。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固守阵地对我实在有害无利,若他有心等到明日东方泛白,我功力又再下一乘,岂不正合他意?唯有趁着此圆月精气正旺的时候全力一博,方有一线生机。

我觑得一个空隙,飞身抢去,几乎同一时间,林中一署流光冲天而起,怒放狂张一如天罗地网,我正正坠入罗网之中。

“哼,不枉我费煞心思,妖孽还不速速现形!”那人现出真身,自幢幢树影之后款步前来。

我惶惶地被困在网中,眼前这法师并未穿着正式的道袍,一件普通青衣长衫,不知哪门哪派,是何来历,怎么跟我有仇似的?

“小师傅,何苦跟我一介下等妖物动了真气,坏你元神,都说佛心人厚,即便是妖,也不过苍生。”

“你居然有脸跟我说苍生?”他冷冷地道,“你一众狐儿妖魅,作多少孽害多少人?少装一脸无辜。”

“我作了什么孽?”我平了平气,故作镇定:“莫不是我是冒了天师名讳,拿了符咒当银票?”

“此事当算一笔,你们狐族恶贯满盈,难辞其罪,多说无益。”

他翻起天印,掌仰葫芦眼看要压罩下来,我急急地道:

“且慢!”

话音未落,顿觉地转天旋,但见面前突起狂流,呼呼风声响个不停,身体四肢皆像被纳入一无形束缚之中,待我欲睁眼相看之时,哪里还有一点踪影?只听得那人声音像洪钟敲壁,震响在天际四方:

“小小孽障,量你功力尚浅为祸未深,好好在我的乾坤壁内清修思过,七七四十九天期满,只废你百年精练化为原形,我尚放你一条生路,切记再勿害人。”

原来我已跌入他随身葫芦之中,我试发全身力气,所施法力却如逆水倒行,全数击回。

我情急哀求:

“小师傅你道行高深,只求你大人大量,高抬贵手,小的定必洗心革面,从此隐居深山再不涉足人间,大恩铭记于心!”

“不必再说。”他一摇手中物,我便头痛欲裂,如陷入颠倒时空中,“待我办妥正事,便寻你家主人去!”

“小师傅!”我拍壁哀求,他脚步连环,纵身穿飞于密林之间,再不肯回应。

这一顿地,不知身后飞逝几许时光。我只觉跟着这人游走东西,闯逛南北,就是没个落脚处。也不知他到哪里寻我家少主。

我一壁担心那呆笨的公子没了小三随行,定必惊惶失措,全无担当的,另一壁又怅惘自身危在旦夕,恐怕受不起天长日久的折腾就形神俱毁了。





第二章



葫芦外尽是世间浊事。昼夜穿行,月转星移。日间闹市之声不绝,我在乾坤壁内目睹那小师傅与酒馆老板讨价还价:

“这里的馒头怎么跟昨天的价钱不一样?”

管帐的老板睐他一眼,想也晓得他怎么瞧他:这个看来土头土脸的土包子,一身粗布衣裳打扮四平八稳,脚上的草鞋磨得污黑毛糙,外地来的乡下人,天天来这里买最便宜的馒头,一坐半个时辰。馒头吃完不够,还翻出自带的干粮,白喝开水,有碍观瞻。

“昨天这镇上的米还不是一个价呢,我这小本生意,艰苦经营,你吃过也晓得我们这里的馒头跟别处的可不一样,都是真材实料。”

说得好像别处的馒头就见不人似的。这老板不过是有意刁难。

只听得那店里老板啪的一声,砸出示价木牌,缓缓地道:

“小兄弟,我可是打开门做生意的老实人,价钱都是写得清清楚楚,不骗你。”

“但是,”那小师傅降妖时威风八面,一但对着与他一样货真价实的人类却意外地显得笨拙卑微:“我叫馒头的时候,这牌子明明不是这样写呀。”

老板明显地不耐烦:

“馆子是我开,这价由我定,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你瞧不见是阁下的事,可别说我没提醒你,此处不比你家乡,这镇上的是非都有知府里的官差看着办,可由不得你胡乱撒野!”

真不知道是谁在撒野,馆子里的人抢过他手上的银子,前手后脚就把他轰出门外,明摆着一副不打算让他再踏进这里一步的架势。

那小师傅垂头丧气,叹息一声,只得拍拍身上的尘埃,又上路去。

越近京中地,这样的情况就会越多。镇上住的达官贵人们,哪个不是气派非凡,流云锦锈?但凡沾染一点京城浮华气息,人们眼睛就都全都生到狗身上。这小城风光,物质奢华,却无一点人情的味儿。每进城里都免不了受几个白眼,人们看来个个都似夜叉,面无表情,又特别地欺生。当然,如果你有大把的银子,想来看到的景致当会自行转换成天国仙境图。

这小师傅走来走去,到处碰壁。我开始怀疑他以前住在深山久不与人相处,这小子连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得。有天我居然听得他对牢一棵树,在自怨自艾:

“想不到我公绅童空有一身伏妖技艺,却无一点用武之地,师傅着我下山来修这一课,倒是何时方能得果呢?唉唉唉——”

我忍不住卟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随即葫芦一阵震颤,我的声音外界听不到,只清晰地传入一人耳中。

那小师傅被我笑得脸红耳赤,他竟忘记了自家牢笼里装着一只妖,而那只妖却毫不掩饰对他的嘲讽。他懊恼地低喝我一声:

“你笑什么!”

“公绅大师,想你那日大显神通,一招便将我压入乾坤葫芦,铁面无情,何等洒脱,你若以这面目示于人前,谁敢对你无礼视你如无物?”

“放肆!”他的语气一下冷了八度:“妖物如何能与人相提并论。”

“如何不能并论?”我生起气来:“你倒说说妖又何以不能与人相比?”

“这还用我来告诉你么?”即使不看那表情,也听出他满怀鄙视百般不屑:“尔等心术不正,危害人间,就拿你狐儿一族来数算,也可清列罪状过百。况且,人妖本属殊途,根本不相为谋!”

“你只道我等狐儿妖魅祸害民间,就该低人一等,你们人类又干些什么勾当?筏林而猎,涂炭生灵,这就不亵渎苍生?只因你是人,所以你偏帮人,抹杀公理自定强权正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又是谁定的规矩?合该这世上只许人类蛮霸一方,就容不得区区狐族占寸尺之地?!”

“就是容你不得!”公绅童一甩衣袖,森然指责:“因为你们害人——”

“难道人不害人?”我睥目而视:“自古天命,凡人生来自带七分真火,若不是你人类心生妄念,邪气入侵,妖魔外道如何有可乘之机?都只晓得数说别人不是,却一点也不正视养在自己心中的恶鬼,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还敢道貌岸然妄说替天行道?”

“你!你不要胡说八道!”

公绅童本不善言词,被人几句胡言就说得气急攻心,料他治妖是有几分能耐,一但涉及处世,智商直逼弱智儿童。

“我胡说八道?”我哈哈大笑:“我就是胡说八道!大师你说我狐族为害人间,难道你们捉妖的就对得住天地良心,敢说一句从没扼杀过天地性灵?狐杀一人,人必不肯放,誓死追屠杀戮,若是人杀一狐,又该如何计算?”

公绅童一窒,久没答话。

“唉。”

半晌,公绅童才叹一口气,无奈的说道:

“人妖本不两立,这是天命。你也怪不得我。”

“公绅大师……”

见他稍露空隙,我立即放软声音趁机而上。

“我不是什么大师。”

“小师傅——”

我一抹表情,更显眉目哀哀:

“你看我修练百载,也不过是狐中小妖,既无精气也无法力,你行行好……”

“不行。”他凛然拒绝。

“求求你,放小的一条生路罢?”

“你别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这木头,对着人类明明就是一副任人鱼肉的样子,我心生不忿,声音却柔弱得似肝肠寸断,真是血泪交融:

“小师傅,佛心慈悲善待众生,人与妖其实也不过是差那一口气……”

“我师傅命我不能对妖有慈悲之心。”

公绅童神思飘渺,仰天注望。他缓缓解释,思绪渐入无人之境:

“我自小住在山上,以师为父,师傅对我极好。所有技艺一一亲身传授,我自小就在山中练习伏妖之术,转眼十六年。”

我对他的身世毫无兴趣,但又不能阻止他一个人在那里擅自倾诉。

“我在那山上,日日与妖为伍,它们隐匿林中,侍机而动。师傅说我生来带有灵光,满月自开天眼,三岁便随师傅上山学习降妖之术,我至今仍记得它们的样子,第一次出师成功时在四岁那次。”

他停了一阵,突然又补一句:

“第一次抓住的那只小妖,有点像你。”

我呸呸呸!我转过头去狠啐一口,这小子小看我,我岂是那等随手可收的小妖。不过转念一想,现在我置身何处?还不是跟当年被他一手收去的小妖同等葬身之地,又有什么可光荣去了?真是叫人不得不丧气。

“小师傅你身赋异品,不知又是哪路仙家的托生,到这人世间来主持正道?”

公绅童一点也听不出我话里的嘲讽,还恭谨地答道:

“师傅说我有一色真魂,倒不是哪路的神仙,只是天生带有使命……”

“想必那使命便是要抓尽世间妖物?”我嗤笑。

公绅童不知是真痴还是假傻,他坚持信念:

“师傅说,绝不能对妖有慈悲之心!”

我真是气绝。

他是个呆子,他师傅保准也不是个好人——瞧他那一副三魂失了七魄似的虔诚,他是他师傅一手带大,他听他师傅的话如吃菜般简单,却又那样的细意,逐一消化,他师傅定是把天书都刻到他脑子里去,上面只写一句降魔伏妖急急如律令。

公绅童一身简朴,他的头脑也一般简朴。除了捉妖他再无特长。我不难想像他在山中如何消度那十六年:一身青衣,粗茶淡饭,每日功课不是抄经诵文,就是书写符咒贴在墙壁上以镇八方不速来客。高山密林,鬼影幢幢,处处疑是有妖。少年随一不僧不道的老头飞窜其间,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偶尔飞出数张鬼符大叫一声“收!”,于是全部妖孽尽落罗网,冤屈难报。

我敲一敲他的葫芦,公绅童立即把耳凑过来细听。

“小师傅,我在你的葫芦里面,只觉得心里腻闷得很。”我说。“我要被消散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公绅童不安地说:“你忍一忍吧。”

我气极:

“怎么忍?”

“……”

“我花费如许时间才精聚人形,对人世间自是有无限眷恋,你让我再看一眼,只最后一眼。免我残存的念头可好?”

“……”

“小师傅,你也是人,你最能理解为人的好处,你说我们妖道为何念念不忘,顶着天大的风险硬是要来人间走这一趟,当然是渴求着一尝做人的妙处。”

“你想做人?”

“自然想。只是我降生为狐,宿命难违。”

见他似有所恻隐,我开始绘声绘色,悲情流露假戏当真做:

“我自小生在狐山,我家主人世代功力高深,好心为我渡出一口精气,得以修成形态。我伴少主修练,日积月累,略有小成。我就听得族中的前辈们都说人间如何美好,做人又是如何的快乐,心生仰慕,才斗胆前来意欲见识一番,谁料小师傅你铁面无情,一下就把我收了去,实在可怜。”

“……”

这公绅童又不肯作声了。

“小师傅!”我放出最后悲声。

“唉。”公绅童终于有所反应,只听得他道:“我师傅说……”

又是他师傅说!

若不是被困在这囫囵之地,我敢情要把鲜血喷到他脸上。

“我师傅说,绝不能对妖慈悲!”

他攸然站起,大吼一声,如此激奋,倒不知是为了镇住我还是为了镇住他自己。

我忿忿地问:

“你伏妖多年,难道一次也没有违逆过你师傅的教诲?你就真如你自己说的那般遵规守矩,绝无纵生?”

外面的动作僵了一下。

“这与你有何相干?”

他第一次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了然一笑:

“你曾对妖慈悲。”

“那次,我只是还年小,不懂事!”

公绅童咬一咬牙。

我心念一转,突然明白:

“你曾放了一只妖,因为你狠不下心,即使师傅对你说妖都是害人之物,你却无亲眼目睹,你怀疑你自己,自小时候开始,你只能与妖为伍,满山都是你的敌人,却无一个可以为伴的朋友。哈!我早就猜到了,你放过的小妖,莫不就是你四岁时抓到的那一只?”

“你!”公绅童吓得连连倒退两步,他被说中心事,满脸惊慌,“你怎么知道?!”

这读心之术,用在这呆子身上真是浪费了,何用猜测?他的语言和思想,都简单得可以一针刺破。

“小师傅,你说那小妖似我。可是真的?”

“再似也不是你!”

公绅童急欲结束话题,他抽身便走。

“你再说也无用,我不会放你的!”

“小师傅,你听我说——”

“我不听!”

他举手一阵乱摇,我顿时抱头尖叫,跌入混沌之中。

“啊啊啊啊啊!快住手!不要再摇了!啊呀!”

我被他摇得七晕素,心胆俱裂。连忙讨饶: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求求你快停下来!”

公绅童思绪纷乱,陷入昔日恶梦之中。他贴身的葫芦,忠实地记录着他内心所有的秘密。此刻又以特别的方式,把他之心路历程,在我脑中重现——

那一只小妖,他很久以前就看见了。

它总是偷偷地躲在树里看他。

他那时只得四岁,却已经日日跟着师傅上山入地,风里来水里去。他最擅长画地为符,破天借力。初次画在地上的符牢就巧巧捉住那只常常跟在他后面的小东西。

师傅没有跟在身边,他却困住一只小妖在密森高地,不知如何是好。小妖惊惶地看着他,眼神悲切哀怨无助。他蹲在符牢外细细打量,第一次摸到妖物的实体。它与人一般健康地存活于世上,它用人一般的神色仰望看他,它就像一只受捕的小动物,却比小动物多了一口精气。

它一直跟着他,或许只是一时好奇。他也好奇,他不明白妖与人有何不同。

他失手把它放了。

而后再无机会。那天他回到师傅身边,带着一身无名妖气,在师傅那双照魂般的厉目下,他根本藏不住秘密。

那是师傅第一次用他从没看过的生气表情责罚他。他跪在后院的殿上书符愈百,三天三夜不吃不睡。每当恹恹之际,便得忆起师傅怒目圆睁的可怕模样,其中还混杂一种难以理解的亢奋,声音沉厚如咒,传遍夜色:

“捉妖第一戒条,不得对妖慈悲!”

那么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在阴风阵阵的殿内尾音萦绕,尤为诡异。

四岁的孩童,连握笔也嫌无力,跪在地上双脚麻木冷汗倒流。

他不明白。何为慈悲。

他一直以为,只要把害人的东西全数抓住,找个安全的地方关起来就算是完成任务。但似乎师傅并不这样以为。

那日之后,师傅为他启礼,教他开杀界。师傅授予他一只小小葫芦,要他贴身随带。并嘱咐:

“此乃伴你出生之灵物,现归还与你,它与你灵能相通,你愈强它亦愈强,以后凡你所见,即使是孤野游魂,你都绝不能手软!”

师傅手一指,叫他看一密闭的祭坛,那后面有个枯井,四面封印,他说:

“以后所收之妖,你要先驱其恶念,化散其原形,只留一缕精气,存放于此。”

说罢再不解释。他偷看师傅一眼,什么也不敢问。

再大一点的时候,他已经有独立的能力收服诸式妖物,见他行经山道,各路邪灵无不魂飞魄散,纷纷争路而逃。

他总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形单只影。

他偶尔会想起那只小妖。他唯一一次的“慈悲”。

那日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它。

他想也没想过,再次与它重遇,竟因一场大火。

山下的村子着火了。

村民不得不连夜上山求救,请他师傅下山驱妖。那火剧烈地燃烧,浓烟里满带着无法驱散的障气,火越烧越旺,怎么也无法浇灭。

他随师傅下山,在那个快被烧成平地的村头,他一眼就看到了它。

当年脆弱的眼神如今已近狂妄无情。他和它分界两地,在一个完全对立的阵容中茁壮起来,各自张显势力。他二话不说,双手伏地,口念镇灵咒语,手书鬼符画地为牢。仿佛用了同一法术,就可以如愿地把它困守在当年的小小邪物。

它在他面前被打得烟消云散。村里的大火一息之间化为浓雾。飘飞在痛失家人的悲哭声中。他看着被彻底破坏的村子,流离失所的村民跪倒地上呼天抢地,他看着师傅坚决而冷静的背景。他终于深深体会。

绝对不能对妖慈悲。



我晃荡晃荡地呆在一个似有边又似无边的空间里,那天之后他不肯再与我说话。我的体力一日弱似一日,心知大限将至。没料到我仍未修至臻境,就被中途毁了心力,不知是我时运不济还是命中注定。这天煞的克星。

我薰薰欲睡之间,这小子又行了不知多少路程。只模糊地听得他跟某人道:

“老板,我要投宿。”

老板应了一声,似是个和气老人。于是他顺便打听:

“老板,请问这里有没有一大户人家是姓薛?”

“你可是指住在城郊那老员外处?只那户人家是姓薛。”老人家打量他一阵,又说:“那户人家近年不知招惹了哪门子的秽气,都说住在里面的人不太吉利。”

公绅童只虚应了一声,又问:

“若从这里出发,还有多少路程?”

“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老板挑灯带路,为他打开房间的门。“最近那里闹鬼闹得正厉害,官府派人去看过,回来的衙差都离奇发病,莫得治。”

老人离去,稍得安顿,公绅童舒展了一下筋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我郁闷地呆在葫芦里,看他高床软卧,我却又湿又冷又寒。

“小师傅?”我试着叫了一声。

“嗯?”他心情不错的样子,居然有所回应。

“现在可是夜里?”我问。

“是。”他说。

“外面天色如何?是否有月?”我又问。

他看了一眼,随口地道:

“有。”

“今夜月亮可圆?”我再问。

他观察了一阵,认真答道:

“又大又圆。”

“是么?”

公绅童并不理我。他自顾休息去了。我无聊地计算了一下,又突然听得他在外面悠悠地道:

“每逢十五,天地间精气最盛,正是众妖争相吸取月华的最佳时刻。不过这一切再也与你无缘,劝你也不必多想了。”

我不作声。

夜渐深。

“小师傅?”我低唤了一声。

外面并无声息,我再唤一声:

“小师傅?”

公绅童仍不应。他不可能应。我微微地笑了。从今天进得这店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公绅童涉世不深,处处跌入这红尘陷阱,他想也没想过有人会害他——他只道妖是万恶之源,除妖以外,他并无防人之心。

房门被轻轻地打开。有人进来了。

我透过葫芦细意观察,这黑店的老板,越是慈眉善目越是心怀不轨,那老头领了几个帮手在翻客人的钱财。

一个声音尖细的女人问那老头:

“这小子没带多少银子啊?”

老头没答话,另一个汉子却又说了:

“又是个白搭的,怎么近来都没几个像样的客人来投宿呢。”

细细碎碎地又翻了一阵,那老头仍不信邪:

“我明明听得他说要寻城郊那姓薛的人家,薛员外可是个不轻与外客结交的富人,估这小子定是带了什么信物去,或是什么宝贝也未可知。”

“宝贝?”女人嘿的一声,坐在床边上:“哪来什么宝贝,这小子全身上下加起来都不值一文钱。”

就只得一个葫芦。

众人的目光不期然地落在他身上唯一一个状似古怪的容器上。

女人手快,一把就将葫芦摘下,放在手中察看。公绅童正烂睡在床,失去所有抵抗意识。或许在梦中他才如现实中般活跃,肩负着宿世使命,与千年老妖打得不可开交。

女人轻轻地摇了摇,又放到耳边听听,再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似有丝丝媚香,她半惊半喜,抬眼看他们:

“这葫芦异常古怪,竟有香气透出。”

男人接过葫芦,他粗手笨脚,毫不预期地把葫芦顶处一小小字条揿起,还研究起上面的字来:

“这是什么图案?怎么看起来似一道符?”

一道青烟喷薄而出,我似得到指引,全身血液贲张如江海翻腾,我大笑三声,终见天日!

全场观众呆在一处,他们貌甚惊奇,雕像似的瞪着我在空中渐聚成一团,终化人形立于眼前。

“妈呀——!!有鬼呀——!!”

我还未向各位救命恩人行礼致谢,他们倒是比我还激动,一个个跳将起来,争先恐后地夺门而逃。

统共走得一个也不剩。

我缓步踏出门外,听着他们大呼小叫一路狂奔,声音越渐远去。今晚的月色美极,直照得人心中悸动不能自己。

我闭目仰头向天。心中默念祭词,多日所失之功力尽靠一轮明月返还神迹。我顿觉身心舒畅,快意无比。

适逢十五佳期,是以恢复得特别理想,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公绅童还在做着人妖大战的职业美梦。

我第一次高居临下,俯视这个人物。他毫无防备,展露出人类最脆弱的姿态,此时此刻,我要伸手取他性命并非全无可能。

轻轻地靠近他,更细致地把他看个清楚。眉目分明,纯朴趣稚,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十六少年,却有一股凛然正气,仿佛与天俱来,与之浑然一体。他是个带有天命之人,他有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我在他的身上摸索了一阵,似乎没有什么得意的法宝,心忖他最厉害的宝贝就那一只葫芦罢了。

我拍拍他的脸,对他道:

“小师傅,我走啰。”

顺便捡起刚才被人丢在地上的葫芦,这个把我无情收服的牢笼,在月色下还带着几分柔和的灵光。我在手上抛了抛,又转头对他道:

“相识一场,送个东西给我作留念罢?”

他不答。

我便当他应承了。欢天喜地,带了他的葫芦飞身融入天外夜色,告别这个陌路相逢的可爱小天师。



第三章



与少主失散多日,我正想着如何与他会合。却突然接到族中传来音信,说少主已安全返回,叫我也早日复归。

我终得放下心来。夫人又说,少主状态堪忧,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了刺激,夜里辗转反侧,呓语不断,看来需提前为他举行祭礼以冲秽气。

一但成礼,少主在族中地位便再不可动摇。夫人急于操持此事,早日通告各方亲友。

我急行在回程路上。

月色漫漫,我似听到有深远的悲泣声。

停在一高檐大宅前,抬头一望,挂在门外的两个红色灯笼焰影绰绰,却是一双鬼火,我犹豫片刻,上前敲响铜环。

前来应门的,是位楚楚童子,小童子穿着浅绿衣裳,上绣金丝阔叶图,一个下人也如仙子般出尘不染,这家里住着的主人更不消想象。

“小兄弟深夜到访,请问有何要事?”

童子声音细软婉婉,一双黑目把我从上打量至下。

我一身平常打扮,既不似书生半带文墨之气,也不似樵子一身岁月沧桑。童子眼睛直盯着我腰间悬挂的一只葫芦。疑惑不定。

“你家有鬼。”

我言简意骇,直望童子双眼。

童子一惊,倒退一步: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主人家中有鬼。”

“小兄弟何出此言?”

童子惊恐瑟宿至安全距离,仿佛我就是那只跳出来吓他的鬼。

“你家主人可是姓薛?”

“是。”

那就是了。全世界知道这里闹鬼。这小童何以那般惊慌?明明已是天下皆知,却还意图掩饰。

我伸手一指深宅:

“这里妖气冲天,魅障纵横,你家主人竟毫不知觉?”

小童受不住惊吓,双腿一软,再亦无心隐瞒:

“我们请了无数天师来此驱灵,皆无见效!家中妖物已根住数月有余,它说,若是我们再敢轻举妄动必遭报复!”

果然如此。

这里环境不容挑剔,奇花异卉,雕梁画栋,再重的夜色也掩藏不住那股悠然气派。可是这宅中布置颇为奇异。

我往内再探一步,小童急急阻拦:

“小兄弟,你不能去!”

“为何不能?”

“因为你——”

小童不掩担忧之色,那目光已全然告知:因为你道行未够,惹它不起。若不幸触怒了它,那可不是你阁下一人担当得起的事情。

“你家小姐已时间无多。你们可以等,只怕她不可以。”我说。

“你竟知道?”小童讶异。

“我自然知道。”

刚才自夜色中听到的丝丝哭音,正是那小姐离魂的悲声,眼下她的真身恐怕已奄奄一息,只存一个空空皮囊了。

“请问小兄弟师出何处?”

童子眼中带着一半怀疑一半希望。

“我……”

我师出狐山,修习的是离魂摄魄之术,但这不就跟里面的家伙是同一路货色了么。

话锋一转,我大言不惭:

“我师承高人门下,不过我师傅不喜好出风头,行事低调,恐怕没有人听说过。我乃公绅——”

话音未落,童子噼啪跪倒在地。

他的眼中闪出万丈霞彩,像一个时命将尽之人看到佛光,惊叹中又带一丝欣喜,欣喜中夹缠点点冀望,冀望中满是终极的仰慕。

“公绅大师!我们终于等到了!”

童子万分感动的叫道。

我被他这坦白到一如示爱般的宣言吓得倒退三步。

那公绅童的名号竟这般响亮?怪了,他不就是深山老林里一孤独少年,终日视捉妖为第一娱乐,常年不知人情世事的么?

这人的名声如何的流落坊间?真是匪夷所思,越思越疑。

“公绅大师,请救我家小姐!”童子心怀一宽,便涕泪交下:“她在两个时辰前已入弥留之态。”

“我来此正为这一桩。”

我了然一笑。

这小姐的幽魂,我是要定了。

“公绅大师快请见过我家老爷,自七日前命家仆前往桃灵山报信至今,老爷日日盼望公绅大师早日驾临,原想是逃不过这一劫了,没想到……”

童子急语连珠,最后忍不住哽咽一声:

“定是苍天有眼!”

我嗯嗯地敷衍数声,跟在童子身后。又问:

“你家小姐爱养鱼?”

童子顺着我的视线看去一池塘,答道:

“鱼儿都是以前小姐养下的,可惜现在也无人照看了。”

我经过池边,那泛泛的银光掠过水纹波动,鱼儿见有人走近,一摇尾巴远远荡开。我自心底啧啧称奇,这家宅置的是极阴极柔之局,连小小鱼儿也沾到灵气自练成精,更莫说那凭味寻来的鬼魅魍魉了。

看来这家主人祖上曾欲借外力发家致富,才狠心叫高人设下如此险局,如今大势渐去,家族荒凉,便招来各方阴魂囤聚一地,游离不散。

此宅凶相毕现,已呈死象。

里面的活人,恐怕一个也走不得。

薛员外是位花白老翁,因着家中恶事连绵,忧心如焚,越发显得龙钟懵懂,我看他就是一副朽木将凋的态势,心想着还不如顺手送他一程。

“高人请救小女一命!”

那老翁双目濡湿,声音危颤。

傍在一旁的夫人只掩起手帕哭个不停,一时之间,大堂内愁云带着惨雾飘飞,呜呼哀哉众声低鸣。

“你家小姐生灵悲恸,魂不附体,我自会作法驱赶缚附在她身上的邪灵,作法期间,房间以外二十尺为界,生人勿近。”我施然地吩咐。

“这……”

那老翁状甚担忧,被我打断疑思:

“若是中途出了差错,可别怪我没有事前说个明白,你家小姐只余一缕气息,最是容易招损元神,走火入魔。我行的是祖传禁术,外人不得侵扰,否则我不保你家小姐性命安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老翁也是六神无主,只得一字不漏地把话传下去。命人清出小姐厢房,给我“作法。”

我作的是什么法?

我作的自然是勾魂大法。

这家小姐时蹇命乖,也怨不得人。她注定挨不过这一劫,家族里的运气都已被提前兑个精光,余下的苦难自然是摊到后人身上,有得好受。

自古有云“红颜多薄命”。小姐你也莫怪祖上先人。

我走进性命垂危的小姐闺房,房间通敞宽大,四面挂有垂帘,一层一层,如轻托的梦境。墙壁上还嵌饰一幅家传古画。

画中好山好水,里面古树石亭,都一一与大宅奇特的格局相呼应。年月洗磨,画上的色泽已化为暗淡,现在只剩下灰黑一片,画中景致亦如现实一样颓败逼真,直似凶险巨物,正张开森然大口,等待吞噬一切。

掀开帘幕,内间各处有幽光闪动,那是小姐的精魂,迷茫而无助,正努力寻找出路。我眼看她躺在席中,仿如未觉。

围布四周的游魂虎视眈眈,觑得一个机会,都想一尝鲜味。我才一踏入房内,它们便慌然缠绕不放,正值紧要关头,谁来抢分一杯羹的都是敌人。

“你是谁?”一把阴气逼人的声音骤然响起:“胆敢来此坏我们好事?!”

我仰起头来。轻笑道:

“你道我是谁?我当然是这家主人委托前来把你收拾干净的世外高人。”

“哈哈哈!”z

那声音一分为几,此起彼伏,肆意地发出嘲笑声,错落地回响了一阵,才说:

“好一个世外高人!小小狐妖,就凭你,也配来跟我们众姊妹抢人?不好好躲在你那狐山上潜心修正,特来此地自寻死路,就莫要怪我们众姊妹以大欺小,以众压寡了!”

“各位姐姐稍安勿躁。皆因我家主人佳期将近,实在还欠几个精魂坛前侍奉,所以来此借个方便。”我双手合什,微拜一礼。

“我呸!”众女鬼长舌乱舞,口水纷纷袭来:“你这狐中小妖,乳臭未干,好不狂妄!”

“众位神仙姐姐也好精神。何不让晚辈见识一下各位佳容?”

房内一阵狂风乍起,卷得帘飞灯灭,众女鬼纷纷现形,在屋檐廊下飞来飞去,围着我团团乱转。

“小子,我看你牙都没长尖,恐怕捱不过我们姐妹三招,还是早早回狐山歇着去吧。”

“抵不抵过三招,可要试试才知。”

话音未落,我双手划向空中,袖间飞散粉沫无数,场内顿然烧起阵阵狐火,如争妍的繁花,或大或小,或明或暗,色彩明艳赤红,焚得众女鬼惨叫震天。

“臭小子!居然使诈!”y

一女鬼凌空袭来,我旋身翻侧,一跳一点,自墙边跃起倒挂半空,双手交叠胸前,口中吐出钢针如雨,女鬼哗然倒地,才发现身上密密麻麻,满布的皆是如刃刺般尖利的狐毛。

其它女鬼见势头不对,团集一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缠成一强大漩涡迎面击来,我稍退一步,身微左倾,横手一扫,生生把那拨死不咽气的女鬼打个魂飞魄散。

正自得意,身后寒风一过,我连忙平身前飞,险被偷袭。我回头对身后那女鬼嗔道:

“使不得,使不得,姐姐你怎狠心这般欺负我?”

那女鬼脸色发白,怎堪调戏。她头冒青烟,长舌一卷,就把我缠个密不透风。我中指拇指结成一点,用力一挑,女鬼厉叫一声,可怜半条舌头被狐火灸得寸寸干裂,尽化飞烟。

众女鬼如临大敌,全部倒退至角落。

“你到底是谁!”b

一女鬼战得头发披面,原本就够吓人的妆容,更增几分专业效果。

“区区一狐山小妖怎会有如此功力?”

“各位姐姐累了么?我还只当姐姐们看我年纪小,先给热个身。敢情三招仍未开始讨教?”

“你有什么目的?何以与我们过不去?”

另一女鬼向我横眉竖眼,样子像要吃人。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家主人好事近,尚欠一些茶水点心,特来此地包揽几个。”

“外间猎物众多,以小兄弟这般能耐,又何用来与我们争这个风头?”

“这个,我猜各位姐姐是知道的。”

我目光掠过众女鬼。

这家小姐的幽魂不比别处生灵,可是这极阴极柔极险之地养生而成,积聚本宅至精至纯至烈之气脉,人间难得的极品。

众女鬼既知我断不肯放手,她们私下暗忖也打我不过,不如来分个赃算是遂了大家的心愿。

“狐小弟,我看你也算有几分出息,今天姐姐们领教过你的本事,对你颇中意。不如这样吧,姐姐们就认了你这个弟弟,这姑娘的精魂我们也送你一半作礼,你觉得如何?”

“这可不行。”我一口拒绝。

“我族教诲甚严,不容胡乱投亲,况且,你我同界不同类,同声不同气,根本不可混为一谈。”我说。

众女鬼一听我口气,便知我瞧她们不起,直气得咬牙切齿。一女鬼问:

“既然狐小弟不愿攀这个亲,你意欲如何?”

“我头脑简单,只想得出一个方法。”

我一个后翻身,跳上屋顶横梁半跪,对下面一众女鬼宣布:

“这小姐的精魂我是要定了,各位姐姐的精魂,也全送给我吧!”

“真是好大的狗胆!”

女鬼们呲牙裂嘴,既是谈不拢,便只得全力战斗。一个一个都自地上跳起,纷纷朝我扑来。

我摸出腰间的葫芦,早就有一试的念头,正巧面前材料一堆,我倒悬器物大叫一声:

“收!”g

刹时间旋风突起,葫芦内响出咙咙怪声,一道狂流洗涮四壁,发出壮烈回音。房间里现出惊人奇景,所有女鬼面目狰狞,眼神可怖,她们在濒临绝境的最后一刻,仍弄不明白我用了什么可怕的法术,在一瞬间就把她们如数全灭。

众女鬼皆被收入葫芦之内,无一遗漏。我摇了一摇,听得里面尖声厉叫,好不热闹。

“众位姐姐在里面谈谈心吧。”

我哈哈一笑,顺手在葫芦顶上插下几支狐毛——我没有符咒,就只好拿狐毛顶替了。以我的法力,镇住这几只哗鬼绰绰有余。

跪在小姐跟前,我合手画个符印,并起食中二指一绕,浮散在空中的点点魂气便渐渐聚向一处,落在我的指尖。

那是一颗极漂亮的魂玉,圣洁冰清,发出炫彩辰光,果然不负我特意来走这一遭。

我把它收好,四顾无人,收拾完毕,正要离开这小姐的厢房。

一踏出房门,顿觉到气氛不对。

数道赤紫的霞光迎面照来——嗖!嗖!嗖!光刃直飞劈过我头顶,若不是我刚巧软了软腿子,岂不被生分两半!我心中暗叫不妙,抬头一看,几乎吓得跪倒当前。

真是冤家路窄,公绅童单手抚胸,面容痛苦,料想是刚才使尽全力发出数招,耗损不少内力。他倒醒得快,我原以为他至少要撑到天明,看来那黑店老板用在他身上的迷香还有待改良。

“你!你!咳咳咳!……”

公绅童一手指着我,喘得话也说不清楚。

我心想这正是好时机,公绅童药效未过,气息紊乱,还连夜一路赶过来,这虚弱的天师连站也站不稳,定然拦我不住。

我纵身一闪,欲凭高处借势而逃,谁料公绅童鬼一般地机敏,比我还快一步,他拍击双掌,一道照眼欲盲的闪电从天而降,我吓得哇哇大叫,及时扭转身形,险避一劫,却重重跌倒在地。

屋内主人被这院子里的轰然巨响招了过来,那老翁和夫人领着一大帮下人站在门外看得目瞪口呆,有人不经意地瞥到小姐房内一地狼籍,发出惊呼。

老翁颤颤地被人扶至场中,看我一身狼狈,又望了望不知从哪里闯进来的陌生客人。

公绅童缓了缓气,刚欲开口,我见势不对,立马飞身抢去,卟通一声,跪倒在公绅童面前,大声哭道:

“师傅!我知错了!”

公绅童被我突如其来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

“师傅!小三断不该擅自施法,坏了规矩,只因小三实在不忍看小姐如此痛苦,才妄用禁术,但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师傅,小三一直紧遵教诲,以救人为己任。”

我强加重点,表情无比真挚不容怀疑。

“你在救人?”

公绅童一想起我刚才那副德行,哪里肯相信半句,他指着我说:

“你不作怪已是苍天开眼,孽蓄,还不快快把我贴身的器物还来!”

我跪倒地上,把葫芦双手奉上,公绅童刚欲伸手来取,我又一跃而起把它藏在身后,我说:

“师傅,这葫芦开不得。”

公绅童目光快要烧出火来,他沉声道:

“你到底还不还?”

“师傅,请听小三解释。”

我顿一口气,有意把话说与薛员外知:

“刚刚在小姐房内,收了几只女鬼,她们都是长年盘桓在这阴宅中吸取小姐精气的元凶,小三使尽气力,舍命相抵,好不容易才把恶灵镇入葫芦里面,万万放不得。”

那老翁一听,刹时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挣脱搀扶,险些跌倒在我面前:

“小女性命安然?”

“恭喜老爷,小姐的魂魄已被夺回,只消作个法,便可转醒。”我作出谦谦之礼,拱手答道。

“快!快!”那老翁情急之下也不顾上下尊卑,直要来拉我的衣袖。

我站在那里不动,瞄公绅童一眼。他正死死地把我钉在原地。

老翁眼看着我和公绅童还在持续胶著,他绝望得几欲自刎于前,一脸老泪纵横恳恳哀求:

“有事好说,你们师徒二人都是菩萨心肠,当下还是救人要紧啊!”

公绅童被薛翁之言震醒,回过神来,自愧难当,低下头去。

我一拉嘴角,再度回复权威之姿,指东划西,吩咐点灯摆案,布阵书符,一番故弄玄虚。宅内众人被支使得人仰马翻,公绅童冷站一旁,半声不吭,不知在想些什么。

末几,我依依不舍,看着那个我“使尽力气,舍命相抵”才得来的闪闪精魂,慢慢回复小姐体内,发出浮游圣光。

生命的气息自小姐身上重新流动,小姐黛眉紧皱,发出浅浅的嘤咛。

她刚一睁眼,看到的便是我如寒冰般注视着她的冷漠视线。她整个人惊跳而起。

再一转眼,我已对她笑得如至亲般可喜:

“小姐醒了。”

她犹未复镇定,咯噔咯噔的心跳清晰可闻,刚才那一场恶仗她虽并未亲眼目睹,却仍心有余悸。她看着我的眼光惶恐不安,闪烁难定,身为事件中最不幸的女主角,她似乎凭着本能已知我非良人。

薛翁连同夫人一起哭倒在她床前,合家上下的丫头小厮面面相觑,只得一起放声大哭,声势壮观好不惊人。

一番扰攘,大家都平定了情绪。那老翁才叫人把我和公绅童请到正厅正礼谢过。

“这次多得两位。”

那老翁目光诚恳,坦言感激:

“小女此次逃过大难,是她的福气遇上高人,两位有何要求但说无妨,我薛家上下定然尽力酬谢恩人。”

“不必谢了。”公绅童面无表情,像个门神。“薛老爷以后切记多做善事,也算是为小姐积德,自会合家太平。”

那老翁被公绅童一脸的黑云扫得面目无光,有点讪讪。

我接上话头:

“还有,这宅子的风水可得改一改。前门的池塘废弃多时也该清理清理了,还有后庭里那棵镇宅的古树,最好连根拔去。”

“是、是。”

老翁唯唯喏喏,一面察言观色,看公绅童毫无反应,又忙着急急讨好:

“真是多得大师的爱徒及时赶到,小女性命堪虞,险避一劫,大恩不敢忘。”

公绅童听到“爱徒”二字几要把口中的茶水直喷出来。

我哈哈一笑道:

“薛老爷真客气,我师傅自小便教导我路见不平,要拔刀相助,况且除妖治魔实属本分,不分贫富贵贱。”

看我说得朗朗上口,仿佛真有其事,公绅童连动作也僵住。他用一种不可置信的,惊疑不定的目光研究我。

此地场面尴尬,公绅童也不好当面拆穿。只闷不作声,沉默到底。

既然他不愿多说,那只好我说了。

“我师傅慈悲为怀,乐善好施,他行游四方,立志打救世人。这次有缘助小姐度过难关,大有修为,他自是高兴的。”

站在老翁后面的仆童掩嘴轻笑,正是那时把我错认的小童子。老翁听得我阴阳怪气的一番宣说,也不晓得公绅童何以把头越埋越低,他只道:

“不论如何,两位终究仍是小女的救命恩人,我已着人送上万通钱庄银票千两以作谢礼,还请让薛某聊表一番心意。”

“薛老爷真是盛情慷慨,既然如此,那我就代我师傅——”

我话音未落,公绅童一拍桌子,连茶杯也跳起。

众人惊震,我笑意不减:

“薛老爷的心意我们受领了。小姐性命无价又怎能以区区千金相抵。若是薛老爷诚心,一声谢已足矣。”

老翁听得我如此说了,也不好再勉强,看天色仍然沉黑,屋子大闹了一夜,大家都疲乏了,他忙命人扫出两间上等的厢房,道:

“薛某真是糊涂了,眼下你们师徒二人忙战了一夜,我还拉着两位絮叨个不停,不如这样吧,两位请先行在舍下休息一宿,明日且待在下再正式设宴谢过恩人。”

公绅童原想拒绝,他正欲开口,突然看了我一眼,又改变了主意。

我眼睛放到别处去,装作一脸若无其事。



第四章



天渐亮了。

我整夜在房间中踱来踱去,公绅童就在隔壁,一墙之隔,我想若是今晚走不掉的话,明日恐怕仍得回到他的葫芦中去。

可是如何走得了?这公绅童有觉不好好睡,整晚在门外打座,虽紧闭双目,却心思清明,他正运气自调内息,潜心修复,我看他贴在我门前的那道破符,急得直跳脚。

门外突然传来响动,我趋前细听。

原来是那惊魂失措的小姐来寻了公绅童言谢。

这小姐素面低垂,自纸窗另一面都可以清楚看见她飞染红霞的俏丽脸庞。只听得这小姐情意幽深地对公绅童道:

“多谢师傅相救。小女子自小命犯天煞,体弱多病,郁气不散,小时曾请了相命的师傅来看过,都说我命浅,若不是有贵人相助定过了不十三。以前我一直不肯信,心想那不过是江湖术士在胡说八道,况且如此不洁之事,总是心存抗拒,谁料人算不如天算……实不相瞒,小女子本月正要跨度生辰,正好年界十三。”

“小姐鸿福齐天,自有吉星高照。”公绅童连忙回礼道:“小姐不必谢我,公绅童受之有愧,实在是……救你的人,不是我……”

我在窗内忍俊不禁,这就是了,救人的明明是我,虽则这不是我的本意,可即便公绅童千万不愿,也不可以否定这是事实。

那小姐低下头去,轻轻地说:

“我在梦中看到救我的人明明是你。”

我在另一边翻个白眼,这个女人倒知道得清楚。

公绅童与她相对无言,良久,他叹了一声。

眼看他们郎情妾意正要演个没完,我伸脚砰然踢开大门。门外两人被我惊得都是一愕,我故意伸个懒腰,抹了抹眼睛,扮作惊奇地道:

“师傅,薛小姐,你们起得好早呀。”

那薛家小姐看见我仿如见了煞星,害怕地退到公绅童背后,我看她紧张成这样,暗自好笑:

“小姐何以如此惊惧,可是小三昨日冒犯了薛小姐?”

薛小姐顿时哑言,又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失态,只好顾左右而言其它:

“小三兄弟不要误会,我……我……我只是……”

“小姐定是被昨日一场风波吓坏了。”

我不等她说完,伸手指了指门上的符道:

“这符是我师傅特意写与小姐的,小姐只需把它随身携带,保证再不受恶魔纠缠。”

薛小姐果然信以为真,她抬头一看,顺手就把挂在我门前的符纸掀了下来,公绅童“啊”的一声,伸手欲阻,薛小姐回眸一望,他就说不出话来了。

薛小姐如获至宝,把符咒合于胸前,暗地羞涩,又含笑地向公绅童道谢:

“师傅如此周到,小女子真不知如何感激。”

公绅童有口难言,只好木讷地重复着那句:

“呃,不谢,不谢。”z

一个暗送秋波,意在卖弄风情,一个不解春色,无心枉送温柔。我看着这对活宝,一步跨出门外,大声说道:

“师傅,小三这就去给你备水梳洗。”

“你不必去。”我刚一转身,公绅童的手就铁钳一般抓上我的肩臂,他阴沉的说:“若我真要等你的水,怕不要等到天黑?”

我被他内力震得一阵剧痛,突叫一声。

薛小姐闻声看向我,公绅童连忙放开手,我便配合地摆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小三兄弟,这种事差了下人去办就是。”

薛小姐看我少了几分戾气,又突然大发人性光辉。

她说:“你曾救我一命,我还没好好向你道声谢。真是……”

言及此处,她又偷眼看了看公绅童,但公绅童根本没有在看她,因为他忙着盯住我。薛小姐越说越小声:

“你和你师傅,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小女子没齿难忘。”

从头到底她只当公绅童是恩人,何偿把我放入眼中了?

她的话颠来倒去,只为一人诉。y

可惜再送多少暗示也没用。我早说过,公绅童是块石头,这小姐若想触动这恩人的情意,还得先去学学如何开山劈石,化冰为水。

“师傅昨晚为小姐念了一宿的经文,定累了,要不小三去给你取些吃的罢?”我又欲提脚。

“我说过,你哪里也不用去。”公绅童又移近两步。

“师傅,你让小三做点什么吧。”

我不动声色,与他保持距离,一脸任劳任怨:

“小三天生劳苦命,一刻也闲不得的,为师傅奔走是小三的荣幸。”

公绅童抿嘴一笑,他的话也学得尖利了,说:

“真巧呢,我也是天生劳苦命,为师怎么忍心让你太操劳?不必拘于小节,我与你一同奔走好了。”

“师傅你这样说岂不是要折煞了小三。”

薛小姐看着我们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硬是没听出个头绪来。

这时正好小侍来报:z

“小姐,早膳已备好,老爷正要请客人一同用膳。”

于是大家浩浩荡荡,又挤至偏厅饭桌旁。

席中薛家老翁不忘又叨念那几句老话,不外是千恩万谢,旧调重弹,我都听得烦了,若是昨天收下那一千两便可以叫他闭嘴,不正方便?我都不知道这公绅童是怎么想的。

我大口大口地扒饭吃,一抬眼见公绅童照妖镜般地镇在对面看着我,我口里的饭都吞到背脊去了。

那位置设得真是巧,薛小姐与薛老翁分坐公绅童两壁,两人都不约而同,目光热切的想要留住他。薛老翁首先开口:

“小女再数天便是十三岁生辰,若公绅大师得空的话,可否在府中多留几天?”

“恐怕不便。”公绅童归心似箭,连忙拒绝:“我还有紧要的事。”

我继续扒饭,扒扒扒,一边留意听着众人商议。

“虽知此属不情之请,这个……”

老翁看了看女儿,薛小姐向他微一点头,他便继续说道:

“实不相瞒,自小女出生以来,就特别容易招惹秽气,家中曾请相师为她批命,都说十三是个关口,但若能逢贵人相助,不但可挡去生死之劫,过了年关更是命途坦荡,转祸为福。原本我们都只当这批言是无稽之说,孰料最后事情竟一一应验,不由不信。”

公绅童沉思不语。我继续扒我的饭。

“我和夫人命薄,老年才得一女,比自己的命还惜着,实不忍再看她受苦,况且小女大关将至,大师正逢时救她一命,想必您便是小女批命中所指之贵人了。只求大师您多留几日,伴小女度过命关,我薛家上下,定粉身报您这恩德。”

公绅童面带难色,表情越发凝重。我刚好吃完一碗饭,眼巴巴地看着旁边的小侍,他马上会意一笑,给我多取一碗香喷喷的米饭来。

公绅童一直在看着我吃饭。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为难些什么,照我所知,他根本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师傅放他下山,本是叫他见识人间情理,修这处世之道。这木头会错意,急急忙忙到处乱转,怎么能不自己撞到崖上去?我想若是无人提点,敢情他要参个三五七年,才摸得透他师傅的心思。到时两手空空,重新修行,怕不是又急急忙忙,继续乱转。

看他抓得头皮都掉了一地,我突然大发慈悲,放下饭碗伸手一抹嘴巴,拍胸承诺:

“师傅莫急,你只管在这里陪小姐过十三岁生辰,外面的事情全可包在小三身上。”

薛小姐一听立即心花怒放,薛翁也咧开嘴呵呵笑着,他说:

“对对,公绅大师的徒儿本事了得,在下是见识过的,事情交给他办就没差了,大师定可安心留在这里游玩几日。”

“这可使不得。”公绅童大话说得越发精练了,也不知是跟谁学。“我和小三自成师徒以来,出入相陪真是一刻也分不得,我又怎么会放他一人独行?”

我差点被胃里的饭噎着。z

薛小姐芳容黯淡,薛老翁那不合时宜的笑意仍凝在嘴边,像块冬天里冻结的猪油。

薛小姐在暗自叹气,我也叹——

莫非我的命也这样薄?

看来公绅童是铁定不肯放过我的了,不就是借了他的葫芦把玩几个时辰么,这人怎么恁地记仇,即便我是妖,就该叫他恨到如此地步?

“师傅,常言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瞧这不过是数天的日子,也不耽搁多少时间,况且你奔走多日也累了,休息个一时半会也是应该。薛老爷盛意拳拳,再者薛小姐生辰也是喜事一桩,你就权当给凑个意头,画个符造个福,也好断了薛家郁积的秽气,免了大家的挂心。”

“小三师傅说得甚是!”薛老头连连附和。

薛小姐眼中再次燃起晶莹闪亮的光采,公绅童仔细一想,反正他在我又跑不了,料我也变不出什么花样来,适逢好事喜庆,就当送小姐一顺水人情,卖她个面子,再让我多逍遥几日罢了。

于是,我和公绅童仍然留住在薛家。

他不再在我房间门外贴符,我出不了屋子,他也解释不过去。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真是搞不清楚到底是谁囚住了谁。

一日下午,我蹲在薛家那个荒废了的池塘边照看鱼儿,因为公绅童作了法,这屋子许多精魂都消散了,现在鱼儿还是鱼儿,却不再有那晚的灼灼鳞光。

我把细碎的粉状物丢撒在池边上,鱼儿争游抢吃,公绅童无聊地伏在对面的小桥栏杆上,瞧着我问:

“你喂它们什么东西?”

“我喂它们喜欢吃的东西。”

我笑嘻嘻地说:

“放心,不是什么能炼成精怪的鱼食。”

“炼成精怪?”

公绅童笑了笑,他才不怕,有他在,妖精鬼怪是会痛哭的。

“小三,你说你住在狐山上,平时都是如何过日的?”

“我嘛?”

我看他表示出好奇,就拣些他爱听的来说:

“每日跟少主上山修练,闲时就看看风景,看看花草,若是闷了,就记一记师傅教的咒诀,抄一抄族经,唉,其实想来我也是没什么娱乐的。”

公绅童眼中闪了闪,似有所动容。

“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啊……”

我抬起头来,故作不解:

“大家都是一样?还有谁是?”

公绅童别过头去,不答我。

过了一阵,他见我不追问,又忍不住:

“那小三,你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呃,是个什么样的妖?”

“不就是狐妖嘛。”

我耸了耸肩,不多透露。这问题不就是一废话么?

我继续撒鱼粉,公绅童看我没意思跟他聊,有点落落寡欢,一时不知怎么好。

他完全忘记自己的身份是我的敌人了,心中着急,又问:

“小三,你有个少主,想来他待你不错,你们应是无话不谈吧?”

我看了看公绅童,他半带期望半带天真地等待着答案,看来他过的日子真是乏味得可以。

我便说:

“主仆之间情分再好,终归还是主仆,你只有师傅,没有少主,自然不会明白。不过少主对我好是真,至于无话不谈,那就看是什么话题罢。”

公绅童就不明白了,他问:

“有什么话题是不能说的吗?”

我反问他:

“你师傅可有什么话题不会跟你说?”

他开始思考起来,神情越发诡秘复杂,我想他师傅对他真是讳莫如深,看他想到眉头都扭成迷宫了。

最后他仍得出那个毫不激动人心的结论:

“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啊……”

我和他才不一样。我丢下最后一把鱼食,站起来拍拍手,这傻子,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保管哪天被人卖掉他在旁边负责数钱。

看我走开他又要跟着。我也只得随他,我说:

“我肚子有点饿了,我去厨房看看有些什么好吃的。”

“这样不太好吧。”

公绅童只当我又要做什么坏事:

“快要吃饭了,也不差那一会儿。”

“我不喜欢等。”

我径自向厨房的方向走去,厨房里的菜都做好了,我眼前一亮,说:

“来得真是及时。”

公绅童想要拉住我,他说:

“别做这么失礼的事!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才好?”

“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我说:“我们是薛家的贵宾,这菜本来就是做给我们吃的呀。”

公绅童还想说什么,已经看着我拣了一样东西直接丢入口中嚼了起来,他有点手忙脚乱,像做坏事的人是他自己似的,跑出跑进,还很落力地通风报信:

“小三!有人来了!”

我连忙再拣了样东西丢入口中,然后领着公绅童偷偷自另一出口遁走。直至走到中厅的回廊处,他才呼出一口气,莫名其妙地成了我的共犯,他有点生气却有点新奇,看着我口中还不住地嚼咬,他没好气地问:

“好吃吗?”

我舔了舔嘴唇,说:

“不好吃,味道怪怪的,劝你也不要多吃。”

公绅童失笑:

“你这人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哼了一声。他不信就算了。

那天在饭桌上,公绅童倒是挺喜欢吃我偷吃过的那道菜,或许是因着曾经觊觎而不得的心情,现在光明正大,他就吃得特别滋味,我却只顾发挥饭桶精神,光扒白饭,吃完一碗又一碗。

反正在桌上我也跟旁边的那只饭桶没差,是装饰用。主角是公绅童。薛小姐和薛老爷对他殷勤到几乎谄媚,不住地给他布菜,又添茶递水,嘘寒问暖。

公绅童快被招揽入城做驸马了吧我想。就差龙门这一跳了。

晚上,清风怡人,我就搬了个椅子到外面坐。公绅童问:

“小三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看戏。”我说。

“看戏?”公绅童左望右望,疑惑地问:

“今天薛老爷请了戏班吗?哪来的戏?”

我用手指算了算时辰,拍拍旁边的椅子,说:

“这是你的位置,不急,先乘乘凉。”

公绅童坐了下来,但不稍一刻他就有点坐立难安,躁动起来。我看见有微薄的汗珠自他的额上渗出。他擦了擦脸颊,突然问我:

“小三,你觉不觉得今天有点热?”

“嗯。是有点热。”我暧昧地应道。

“但你的样子看来很凉快。”公绅童怀疑。

“我凉快?”

我转头看向公绅童,一脸正经的向他摇了摇手指:

“不不,我一点也不凉快,其实我现在热得很,就像内心有一把炙烈的火,正烧得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的心跳得很快呢!”

“你也是?”公绅童惊惶注目,深得共鸣。“跟我一样呢!我还以为只是我的错觉。”

我笑得意味深长:

“这个你可以放心,马上就会有人来为你解火了。”

话音刚落,一袭轻纱薄裙便自回廊的转折处飘入眼帘,那是娉婷的薛小姐,这乌天黑地的光景,只她穿得那么养眼了。

这只被火源招引的美丽蛾子,她婀娜多姿,翩然而至。

“公绅大师……”

薛小姐的眼睛不知什么构造,三百六十度广角只锁死公绅童一个,直至走到面前,才蓦地看到我,她惊呼一声:

“小三!”

我仍坐在椅子里,悠然地摇着扇子。

“薛小姐,找我师傅有什么事?”我温言相问。

薛小姐微微一顿,立即又回复温文尔雅的模样,她轻轻地说:

“只是有些事情想要讨教大师,小三兄弟,我想和公绅大师单独说些话,你可否与我一个方便?”

“今晚的风真是起得及时,直吹得人春心荡漾。薛小姐,我师傅除了捉妖,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姐的问题,说不定小三也能帮忙。”

我扇子一合,才道:

“只不知小姐为何烦恼?难道是这扰得人心不安的晚庭春色?”

薛小姐马上红了半边脸,她毕竟是大家闺秀,有些事情一点即明。她当下便知事情败露,羞愤难当,又恨我不肯成全,只闷了一口气在胸臆之中,发作不得。脸色由红转成煞白,继而幻变青紫。

“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

薛小姐含恨看向公绅童,但公绅童是根湿了水的木头,怎么点也点不着,他正摆出一脸无知,等着她发问。

薛小姐一咬银牙,微微礼到:

“打扰两位休息了,既然事情也不重要,还是明天再说吧。”

薛小姐又如来时般翩然地沿路飘了回去。

公绅童一脸不知所以然,他看我收拾椅子,正要进房,急忙追过来问:

“小三,薛小姐到底要问什么?”

我没好气:

“我怎么知道,人家是专程来请教你呢,你何不自己去问?”

公绅童看我打个哈欠,奇怪地道:

“还早呢,你要睡了?”

“早?”我把他推出房外,指着天上说:“公绅大师,你看,月亮都升到中天去了,不早啦。”

“但你不是说要看戏么?”他仍不死心。

“都散场了,还看什么戏?”我说。

“吓?”他一脸不解。被我关在门外。

但他没忘记要在我门外补上一张符。这家伙倒是细心得紧。

我推开窗户,还看得见公绅童一人站在外面,走来走去,抬头仰望向天,不知在烦恼着什么。我想他今晚一定过得异常精彩,薛家小姐特制的菜式为他一人而设,他还真不客气地吃个精光。

薛小姐的媚药虽算纯炙毒辣,始终不够上乘,我笑了笑。若是要比媚功,自当是狐氏出产方属精品,我在想好不好介绍她来选购几款更致命的媚药再考虑重新出击。

公绅童唉声叹气,踱来踱去,最后气走全身,实在忍无可忍,不得不自行运起身形,耍起十八般武艺来,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开始呢。我用手托着头,在窗后观赏,解药我一抓一大把,就是不爱白送给他。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耍到明天早上。

月色之下,公绅童动作浑厚有力,舞动如风,他一门心思,目不斜视,倒是有几分可敬的定力。我坐在窗棂上,倚栏而望,公绅童上闪下移,跳转敏捷,夜里风动草鸣,他也化身为风,在这更深人静的时刻,只有他的身影被高悬的月拉成一道看不到底的黑幕。

夜越深,他的气亦越盛。

我闪动眼眸,一刻不停地凝视着他。

公绅童大汗淋漓,药力散去大半,我不禁暗暗佩服。

我自怀中摸出散香,揉于指间,然后凑到唇边,顺风一吹,一阵沉郁的媚香款荡开去,流入这迷人的夜色里。

清风暗送,公绅童停了一停,他察觉到空气中透着诡诡奇香,却不知是什么来历。但我知不消一刻,他便会觉得热血焦烫,火烧全身。

我的药可不比薛小姐的路边货,公绅童就算正气再盛,也敌不过这销魂滴血的妙品。

只见他更卖力地飞来跳去,我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就这样瞧他气喘吁吁地舞了一夜,我心情大乐。





第五章



天渐泛白,我微微睁眼,不觉在窗边睡了一觉。

揉了揉眼睛,只听得外面嗖嗖嗖的快风狠劲响不停,公绅童在暗淡的晨光中面色惨白,他竟真的操持了一宿,真是难为他了。

我整好衣装,蹲在窗上叫他:

“小师傅!喂,小师傅!”

公绅童早就面无血色,双脚疲软,他连听觉都出问题了,浑浑恶恶的不辨方向,一时不知谁在唤他。

“喂——公绅大师——这边这边!”

公绅童目光涣散,转头一望,才晓得向我走来。

“小三?你醒了?”

“嗯。昨晚吃得饱,睡得好。”我说:“师傅你这么早就起来晨练啊?”

公绅童艰难地调了调气息,他说:

“小三,我……我可能是生病了。”

“生病?”

我把他拉近,用头抵上他的额,那热力果然惊人,不过这是正常现象。

我笑问:“什么病?”

“我不知道……”

公绅童很是为难,他看了看院子,说:

“大概是昨晚风大,我感染了风寒。”

“啊,这事情可就大了。”我大惊失色:“不好好治的话,会有麻烦。后果很严重!”

“不会吧?”公绅童半信半疑:“只是普通的小病罢了。”

“我来给你看看。”

我热情的把他招过来,一番审察之后,又给他把了把脉,公绅童一脸惊奇,他说:

“小三,你懂药理会得治病?”

“嗯,我且试试。”

我沉吟半响,闭目思考一阵,不太确定地向他求证:

“小师傅你脉象古怪,气虚息弱,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全身乏力,心脉惊跳,似有道真气压在体内某处难以宣泄?”

公绅童满眼佩服,他连连应道:

“小三你说得一点不差!”

我捂着肚子,背过脸去,险些没在他面前栽倒在窗台下。

公绅童很是紧张,他抓住我问:

“小三,你见多识广,这是什么病?”

我转过头来,对他正式道:

“不急,这病我见得多,不难治。”

公绅童一听万分激动,他说:

“真的?”

“真的。”

“小三……”

公绅童连声音都委屈得可怜。

我抬手阻止他,说:

“去取杯水来。”

公绅童风一般刮了出去,又风一般旋了回来,他恭恭敬敬地递上茶杯。

我取过茶杯,背过身去在杯中吹渡一口气,再转回去时我对他说:

“其实你不过是虚火太旺,多喝些水便没事,来,喝了它。”

公绅童不疑有诈,接过茶杯就喝个一滴不剩。我问他:

“如何?”

他独自站了一阵,歪了歪头,说:

“好像真的好多了。原来我只是缺水啊?”

他真以为一杯普通的水就可以浇灭他一身的邪火,多么可爱。我也懒得解释,对他用手指勾了勾。

公绅童趋身向前,问:

“什么事?”

我指指屋子上的符,他立即明白。伸手把符掀了下来。

走出屋子外头,我深深呼吸了一下清晨带着湿意的空气,公绅童仍跟在后面,他精神不足,气息却柔顺了许多。

我看他如此不滞,有点于心不忍,便抛了个香包给他,说:

“小师傅,这香包有怡神之用,你带着吧。以后记得不要乱吃东西。”

公绅童呆呆地接过,端在鼻前闻了闻,爽心的香气可以让他提起精神,公绅童一下子抖擞了几分,他很是高兴,只当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抓在手里闻来闻去,我便也当跟他昨晚的事一笔勾销了。

薛小姐计划失利,心机败露,在早膳时一直不敢正眼看公绅童。公绅童领受了她的妙药还练了一夜的武,本应力有不逮一脸虚相,但他却没事人一般坐在席中。薛小姐越发看他看得奇怪。

我继续在饭桌上光扒白饭,公绅童以为自己生病也不敢多吃杂食,只得学我光扒白饭。薛小姐疑心生暗鬼,以为公绅童察穿了她昨天的卑劣行径,是以不再肯沾她的菜。她虽觉公绅童看自己的神色与平常无异,却总察得他的客气底下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当然,她不知道公绅童生来就这副德性,普通人怎么会如此七窍不通,美色当前视而不见?这个超级无敌闷葫芦。

但薛小姐仍看中他,死心不息。

她道:“公绅大师,昨夜的事小女子想了一宿,仍想不通,不知大师今日可有闲暇,实在有几个问题想要讨教。”

我不作声,公绅童居然以我马首是瞻,学个十足十,他也不作声。

薛老爷在一边打个圆场:

“公绅大师自小便隐居深山,参得天机,玉儿你有问题尽管跟大师商量,高人一语自胜千言。”

没想到薛家的人都勾搭成奸,看来公绅童这乘龙快胥的命是批定了,我总不该老是坏人好事。今天就拨正方向,顺一顺人家的风水吧。

是以我点头赞道:

“是是,我师傅最爱助人,小姐有烦恼找他就没错了。”

薛小姐脸颊飞红,半敛俏目,又疑惑地从眼皮底下瞧我,不知我是友是敌,到底在帮她还是要陷害她。

“昨晚小三对小姐有所不敬,真是不好意思。”

我喝了口茶,对她打个包票:

“也不知有没有耽搁了小姐的事宜,今日天气正好,风和日丽景致迷人,你和我师傅正好谈谈心去。小三定不打扰。”

薛小姐听罢满心欢喜,凤眼一转,合该现在是看公绅童一人的意思了,全场等他发言,他正吃得高兴,看大家望着他,只好放下筷子问:

“什么事?”

我真怀疑是不是昨天小姐放错了药量把这小子给药傻了,我说:

“师傅,小姐是约你去散个心。”

“哦。”公绅童也无所谓,他随口道:“那大家就去散个心吧。”

“不是大家,”我说:“是你,和小姐。”

“我和小姐?”他奇怪:“为什么?”

薛老爷脸色都沉下来,薛小姐的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天下怎么就有这等笨人!

“小姐说有事要向你讨教。”我说。

“有什么事?”公绅童体贴地问薛小姐:“不能在这里说吗?”

男女之事,叫人如何在这大庭广众下同他商议?我现在相信公绅童是个高人。如果不是知道他天生愚钝,我简直要为他的装傻的本领热烈鼓掌。

薛小姐两眼汪汪,几乎要哭出来,公绅童吓了一跳,不知自己说错什么唐突了佳人,只一叠声地道歉:

“在下失言,万望小姐海涵。小姐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我一定帮忙,一定帮忙。”

薛小姐才破涕为笑,嗔了他一眼。公绅童莫名其妙,倒是我这个坐在旁边的看得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若是公绅童肯留在这里独享柔情,我的机会就来了。正打着如意算盘,谋划个一举两得的妙策,好在他和小姐谈情说爱的当儿溜之大吉。

但公绅童怎么敢放我在一边,他都当自己是道符,直接贴在我身上了,他和小姐花前月下,我就得被指定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呆着。

这次公绅童一点也不含糊,还专门为我搞了个新发明,把符一破为二,半边化作符水逼我吞下,另一半他缠于腕上。此符以我的妖气为本,若我敢擅自离开一定范围,他手中的符咒便会化火自燃。

平常事倒没见他脑子这般灵光,但凡触及捉鬼镇妖之事他就变得无比精乖伶俐,立马摇身变成天才少年,我蹲在草丛间自个儿郁闷,狠狠地拔光了方圆三尺草皮。

“小三兄弟,你在这里干什么?”

看我一个人蹲在地上拔草,薛家一过路的小侍童便好奇地走过来问。

我抬头一看,瞧小童子那青绿叶子似的模样我就马上记得他是谁。

“唉。”我叹气。

“小三兄弟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吗?”

“你看,我师傅对你家小姐爱慕非常,你家小姐也是对我师傅有鸾谐之意。我怎能不烦恼?”

小童一脸不解:

“公绅大师和小姐若成好事,也是金童玉女之配,有何不好?”

“我跟随师傅多年,若是师傅成了亲,合该又剩我一人了,呜呜呜……”

“小三兄弟不必如此忧心,你是你师傅的徒儿,他定不会丢下你不管,公绅大师若是成了我们姑爷,你不正好可到薛府来跟我们做个伴儿么?”

“我跟从师傅是学那降魔伏妖的本事,他若是成了家,我自然还得独自上路修练,又怎能留在薛府。”

“这样啊。”

小童也给不了我什么意见,只好蹲在旁边帮忙忧郁一下。

“我家老爷德高望重,小姐又是如花年华,偏巧又遇你师傅舍身相救,这可是天赐的缘分。”

童子说道:

“老爷也有意在小姐生辰之际,给她和公绅大师订下这门亲事呢。”

“这么快?”我惊异。

怪不得小姐连走险着,连看家本领都使将出来,她是想在公绅童走之前让事情作个定局。

她这么卖力暗示,尚不成功,看来快要摊出底牌了。

离小姐生辰还有三天,算来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晚上,公绅童伏在我的窗前,我看他把玩着手中的符咒,迟迟不贴到我的屋子上,就知道这家伙定是满腹牢骚,有话要说。

“小师傅,何事困扰?莫不是今天和小姐散心散出什么病来了?”

“我的病早就好了。”

他以为我还在说早上的事。

“哦?”我背着双手踱至窗前,对他研究一番。

“普通的病容易治,倘若你得的是相思之症,小三就爱莫能助啦。不过我看你面泛霞光,眼带桃花,是红鸾星动之相,小师傅你喜事将近。”我说。

“小三你胡说什么?”公绅童憨态十足,怪我取笑。

“我这话可不是乱说。”我左手作印,右手掐指一算,操起半仙口吻:“若我没批错,小师傅佳期就在三天之后。”

“三天之后是薛小姐的生辰之喜,与我何干?”

“真与你无干?”我调侃他道:“你问问你自己呀,今天薛小姐跟你说什么话来?她难道不是向你倾诉爱慕之情?”

“小三,你竟偷听我们说话!”公绅童生气了。

“谁偷听你们说话?”我敛起笑意,也生气了。

“那你怎么知道薛小姐跟我说什么?”公绅童不懂掩饰,脸上刷地就红起一片。

用脚趾头都猜到的事情他却当是天机,真叫人受不了。

我不但能猜到薛小姐与他说什么,我还可以猜到这傻小子对薛小姐说了什么。今天看薛小姐双眼通红地自我面前跑掉,是人都猜得那结果八九不离十了。

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我替她惋惜:

“可怜小姐痴心一片。”

“小三你似乎很喜欢薛小姐?”

“薛小姐天姿国色,温婉闲淑,自是人见人爱。”

公绅童忽尔笑了,他说:

“小三你说话本是机巧,可恨满嘴谎言。”

我气绝。

“你怎这样抵毁我,我哪里说什么谎言了?”

公绅童看我嘴硬,好笑地盯着我看了一阵,才说:

“小三你不知道,你说话的时候都爱笑,而每当你说谎,脸上便会笑出一个小窝来。”

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在我脸上一边点了一下,我如遭电击,捂住脸突然倒退一步。凶狠地瞪着他。

公绅童呆了一下,没料到我反应如此激烈,他有点不知所措。

我哼了一声:

“我就是说谎成习,改不得的了。”

公绅童垂下眼睑,他说:

“小三,我想过了,你本性不至大恶,若是你肯发誓不再害人……”

我默言不语,听着他说。

他抬眼呆呆地凝望我,只合上了窗子。

他走了。

或许只是他一时撞邪,才会废话连编,竟还忘记了在我屋外贴符。

我站在屋中,看着紧闭的窗,外面的院子静悄悄的,隐约还可以听到虫子的呜鸣。

我思忖一阵。

最后我觉累了,竟也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倒头一睡到天明。

三天时间,转眼便过。

今日正是薛小姐十三岁生辰,薛家上下张罗庆贺的物事,到处挂上喜色贴子,红红绿绿的一大片,又高悬大红灯笼,我看那阵仗不似庆祝生辰,倒似小姐要行大婚之礼。

小姐这天真奇怪,过了今日小师傅是要走的了,她不来抓紧机会诉说离别之情,倒是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公绅童也不多想,只顺着主人家的意思,给做了个祈福挡煞的法贴,送予薛家作礼。

我蹲在薛家的池塘旁边喂鱼,鱼儿们都快认得我了。

下人们在我身后来去匆忙,倒显得我闲得慌。

难得公绅童被薛老爷请了去,我便一人在薛府中闲逛。我吃了他的符,要去哪里他自然是知道得清楚。自从那晚他偶尔忘记在我屋子上贴符,之后他又反悔了,仍处处牵制我的行动。他师傅的教诲是道圣令,他虽一时摇摆,却始终违抗不得。

我沿着墙壁游走,来至一个园子中,这里的花草长得极美,场地宽广却无一杂物,倒是旁边一排厢房,全都上了锁。

这么美的地方,却不住人,实在有点浪费。我听着外面脚步纷沓,这里却乏人问津,仿佛分属两界。我走近门边,摸了摸上面的锁,上面并无积尘,看来这些房间是常常打扫着的,那到底是作什么用处?

我施法直接穿门而过,走到房间里面。原来房间都是相通的,里面只有简单的桌椅,处处铺盖着白布,正中停放着一副棺木。

棺木是上等材料的木质所制,簇新光亮,却严密地封着,四周压贴着缚咒的符纸,不知里面躺着的是谁。

在屋内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我便按原路返回走出园子了。

因着沾了小姐的喜,薛家合府上下也是一片安乐平和之象。一直闹至夜里,小姐才从闺房里款款步出,向众人道了谢。

小姐这一度的生关死劫之忧便算告一段落。公绅童意欲请辞,薛家却因天色已晚为由,再强留了他一夜。

我自然是不得不跟着。

在薛府的最后一晚,公绅童似乎有很多心事。他坐在我屋子外面的台阶上,对着外面的院子发呆。

出了薛家,我们仍然是敌人,他有点踌躇。

我倒是一点也不急。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条船能不能到桥头还成个问题,我猜也快沉了。是以我特别热心地关怀起小师傅的烦恼来。

我移坐到他旁边,陪他发呆。

“今晚的月好圆,风好凉,花好香。”我笑眯眯地对他说。

“月是圆,风是凉,但哪来的花香?”公绅童并不热衷。

“怎么没有?”我用手一指,叫他看院子前面的一丛小小的红花。“刚刚才开的,好香呢。”

听我这样说,公绅童用力嗅了一阵。他说:

“根本没有味道。”

“这花生长在深谷,需要特定的条件才会开花,普通人家里轻易不多见。”

“这么矜贵?”

“说它矜贵倒也不是,这花野生野长并不需刻意照料,就是花期怠了些,性情有点儿古怪。”

公绅童不禁笑起来。

“听你形容不似在说花,似在说人。”

“此花唤作‘醉无靡’,看似不登样,却算花中一强,无靡一开,必有人要醉倒在花间。”

“这花看来也就那般模样,怎有如此魅力?”公绅童不信。

我笑:“世间万象,众生表相,切勿轻言。”

公绅童听得一头雾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谨慎地问:

“小三,你可是要告诉我什么?”

“不急。”

我抬眼示意他看向院外廊处,一童子正向这边方向赶来。我说:

“小姐来请了。”





第六章



果然,小童来至面前,向我和公绅童稍作个礼,便道:

“小姐请两位赏面到宝心斋一叙。”

公绅童与我对望一眼。

我与他一同前往宝心斋。

薛小姐艳抹红妆,玉骨雪肌,在那一袭飞霞锦锈的红衣下,越发映衬得清幽的眼眸星子般晶亮。

她今晚真是美,美到极致。

宝心斋中设了席,只摆了些小酒小菜,清清淡淡的气氛,似欲邀客人浅酌雅谈,小姐看我们自门外走进屋内,连忙颔首作礼,并请了个手势。

在这最后的离别之际,薛小姐显现出她最彻底的妩媚,带着几分不可挽回的哀婉,深情且软弱,明知不可留,却又舍不得。

她对绅公童道:

“明日一别,恐后会无期,小女子别无所求,只请大师受小女子一拜。”

说罢便倾身下拜,公绅童何时受过如此礼数,吓得连忙伸手去扶,他急急地道:

“小姐不必如此,快请起来。”

薛小姐自低处盈盈仰望,双手还被握在意中人的手里,她一阵伤感,烟云过眼,便落下两行清泪:

“公绅大师,小女子这一生都会记得阁下的恩情,今生无缘,且望来生有幸能报。”

公绅童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别过脸去。

才几日的辰光,这两人已然生死相许了一般。可惜这里不是十里长亭,薛小姐纵有千言万语,也得就此打住。

她背手轻拭泪痕,重新打点笑容,起得身来,为我俩斟酒。

得抓紧时间,度这最后良宵。

院外的微风拂得人心陶醉,外面的无靡如血,开得鲜红一片。

薛小姐谜般的眉目,透出诡色艳影,她只是人间女子,连我也差点被迷住,怎么竟有如此绝色?

她微合的唇,嗔怨的眸,直似凶器杀人于无形。我不觉喝着她的酒,一杯紧接一杯,公绅童不知在想着什么事情,只轻湿嘴唇,倒无心品尝。

席间薛小姐话语连绵,间惑浅笑如莺,我只觉摇摇欲坠,昏头转向,公绅童察出我的异状,轻轻凑过来问:

“小三,你没事罢?”

我醉眼朦胧,公绅童人在眼前,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我眯起眼来,最后呜咽一声:

“头好晕……”

然后直接砰的一声倒在桌上。

公绅童吓得跳起,他连忙来摇我:

“小三!小三!”

“小……”

他的声音突然中止,也砰的一声,倒在某处。

接着是薛小姐的惊叫声:

“公绅大师!”

唤了一阵,房内无人再应,她便高声道:

“来人!”f

果然有人窜入房内,小姐不加指示,来人也知晓意思,我只觉得自己被腾空架起,由几个不知名的家伙抬了出去。

转了好几转,我被带至一个空置的杂物房内,有人把我扔倒在地,我吃痛地皱一下眉,只听到外面咔嚓地横插一锁。

待所有人远去,我攸然睁开两眼。

跳到门边细听,可听到远处有脚步行走,是下人们正张罗着什么,那方向正是早上我偶入的那个园子。

我隔着门板,伸出头去两面张望,近处无人,我便直接飞跳檐上,迅步疾行。来至一屋顶上稍歇,我听得下面的人说道:

“所有事情皆备妥,只等老爷小姐支唤。”

我微微探头,屋下薛老爷摆了摆手,低声道:

“小姐马上就来,你们守着便是。”

下人们又退下,薛老爷离开。

我提起脚步,飞檐过瓦,又飘落在宝心斋的屋子上。轻轻搬开半块瓦片,屋下灯光便透了上来。

只见公绅童已被换过一身火红衣裳,正是新郎官的服饰,他闭眼躺在桌边的长椅上,人事不醒。薛小姐侧坐一旁,轻轻抚过他的脸,又为他平了平衣服上的皱褶,公绅童无知无觉,全然任由摆布。

薛小姐痴痴地看了一会,缓缓站起,走至屋子中央,声音徐徐而至:

“屋子上的人,还不快下来?”

我暗叫一声不妙,只得翻身跳下。

薛小姐初看我时吓了一跳,显然没料到屋上偷窥的人是我,但她转瞬便恢复神色自然,冷冷地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小三兄弟。你躲在上面干什么?”

“可不就是我。小姐的酒真是厉害,我只喝了两杯,不觉就睡了一觉,只是回来时不小心,行错了路。”

转眼看了看公绅童,我又惊讶道:

“咦?莫非是我醉眼昏花,怎么才一转眼,我师傅便穿得这副模样?”

“你师傅改变主意,说不走了。”薛小姐怕我与她抢人似的,拦在前面。她说:“他吩咐我与你说,叫你一人回去。”

“回去?”我盯着她,问:“他叫我回哪里去?”

薛小姐与我默然对峙,良久无人搭话。r

她挡在公绅童前,我朝她步步进逼,小姐神色警戒。我人还没碰到她,这小姐突然翻身扑向墙边,抽出一把利剑。

“小姐何以取剑?”我停住。

她脸上失常地青白,正与那艳抹的红妆辉映成趣,显得好不阴森。

她清雅地道:

“小女子自小体弱,故在屋子里放一宝剑,借借它的煞气。”

看她握剑的姿势似模似样,我又说:

“小姐弱质纤纤,还是不要搬弄这般粗鄙的器物才好。”

她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眼中现出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小三兄弟你别看这剑样子丑,却是一等一的宝贝,不识者不知,我且舞一段你看看!”

说罢竟挥起剑向我舞来,我左闪右跳,仰头低身,一边躲避一边赞道:

“小姐好剑法!”

她挥来舞去,剑身都带不到我半片衣袂,就看我满屋子跳前跳后,她也跟着满屋子追前追后。

我着实觉得有趣,正玩得高兴,谁料她一个旋身,反手竟把剑锋直指公绅童,我灵光一闪,这女子终于要出手了!

我一按桌子,提脚飞踢,一只酒杯凌空扫出,哐的一声,险险震飞她手中长剑,我翻身向空中跃起,正好抢了她失手的宝贝。

薛小姐气得眼都直了,看着抵在自己下巴上的利器,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姐怎忍心下得了手?”我啧啧冷笑两声:“他好歹还是救了你一命的恩人哪。”

长剑直指她的喉咙,薛小姐干瞪着我,房间外面响起凌乱的脚步声,薛老爷和一众家丁扑至门前,眼看便是这样一副景象,都吓得作不得声。

“小三兄弟,你这、你这是在做什么?”

薛老爷见爱女被挟,唬得脸上的肉都惊跳起来,一叠声地求说:

“有话慢慢说!有话慢慢说!这其中必有误会!”

“这误会还真是不得了。”我说。

“原以为你家小姐对我师傅爱慕有加,倾心相许,原来是我看错了。”

“小三兄弟怎么这样说?”e

薛老爷看了爱女一眼,声音虚虚实实,有点闪烁其词:

“小女确是喜欢大师,且对你师傅有相许之意,虽然她是急了些……”

“是吗?”

我转回目光,落在小姐脸上,她全身冰凉,目光相接的瞬间她蓦然惊跳。

我的剑稍稍一偏,离开了她的下巴,却顺着她的脖子一路往下,她咬紧牙看着那利剑轻薄地游走至胸前,我用力一挑,她的红衣便唰地被一分为二。

下人们见状莫不倒抽了一口冷气,薛老爷几乎晕倒过去。薛小姐悲愤交加,紧紧抓住被削破的衣襟,我戏谑地道:

“薛小姐大喜日子,红装下面穿的却是丧服,你和我师傅尚未行大礼,这么急着要替他办丧啊?”

薛小姐紧咬樱唇,对我怒目而视。

薛老爷在一旁哈气不断:

“小三兄弟,你请听我说……”

我打断他:

“薛小姐总说自己命薄,说来也真是命薄,据批命的先生算到,她应该过不了六岁,而非十三,何以生生多出了七年阳寿来?”

薛老爷一呆,随即道:

“小三兄弟,薛家流言众多,以讹传讹,期间又有人恶意中伤,你千万别道听途说,轻易取信他人!”

“虽是道听途说,但我可不是取信于‘人’。这些事宜都是你家前院那个池塘里的鱼儿说与我知。”

众人一愕,都不知我是说真说假。

我接着又道:e

“你家鱼儿还说,为保小姐性命,薛家每年必行一丧,需生葬一人,而此人又必要与小姐行过堂之礼,以夫妇之名替她折寿。这七年来,你们请了不少高人来为小姐挡命关,可惜道行不够,替小姐枉死者众。薛老爷便依族书所说,把他们的尸身供养在棺中,以邪符压镇,小姐所有夫君皆以一生抵她一年寿命。可怜小姐总遇不到‘贵人’,只得年年行这有伤天理的红白喜事。”

“原本这邪门的祭礼也行不久已,就算有人肯为小姐续命,这方法也撑不过七年,十三算来也确是她最后一道鬼门。说来可笑,你们最后请的人是我师傅,却没料到他竟可轻易克煞小姐多年的宿命。小姐定是想,若能以此人作祭,便可保日后岁岁平安了吧。”

“小三,你误会我了。”薛小姐明知到瞒不过了,便在这个时候和盘托出:“的确如你说的一样,我命不过六载,却有幸活到十三,原想一切无望,却又在紧要关头遇见你师傅,我是一片真心要待他的……”

“如果你的行事再精细些,我定会相信你是真心。只可惜时间太少,想来你也有你的难处。”

“小三你为何不愿信我?我对公绅大师只有鹣鲽之慕,绝无加害之意!”

“果真如此?小姐那日在菜中所用之药如此狠毒,若真想招我师傅做你夫君,你又岂舍得断他一生精血?”

薛小姐脸色一变。

那日用药之后,她原想照计划行事,可惜中途被我所阻,其后她并无察觉公绅童有何不适,想必她也猜不透内里玄机。

薛小姐自然想不到,公绅童有真魂照身,灵光护体,加上那晚我用在他身上的极品媚香,以毒攻毒,彻底诱发他体内潜藏的毒素,他又如此这般武动了一夜,散尽药力,才不致落下病灶。

薛小姐无言以对,冷哼一声:

“既然你一早看穿,又为何至今日才点破?”

我收了剑,看了看边上闭眼不言的小师傅。

我说:“我也有我的难处。”

薛小姐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说破,自是希望她扯他后腿,好让我有可乘之机。

薛小姐再聪明也想不到我和她其实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薛小姐见脸已扯破,无需避忌,她连戏也懒得做了,只说:

“小三,你以为你们师徒二人还出得了这屋子么?”

“小姐人多势众,又在屋中暗布奇阵,小三可不敢与小姐正面交锋。”

薛小姐尚未参透我话中的意思,她突然双腿一软,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仿佛连锁反应般,门外薛家一众人等,接二连三,一个一个跟着倒在地下,只听见他们唉哟唉哟地哀叫连连,薛小姐疑心大起,向我厉声质问:

“小三!你耍什么把戏?!”

“这可不是我耍的把戏。”

我蹲在她面前,自她发间取下一朵盛放的红花。

我说:“无靡的花香,只有薛家人才闻得到。”

她心中大惊:“莫非你?!”

我把花掂在手中抛了抛。说:

“无靡本只生长在清幽深谷,鲜少见有人家种养。这花生性残酷,不见血不开花。若有人不慎闯入花间,必觉走入异境,这花能引发邪想,令人如置身梦幻仙国,恋恋不舍。受惑之人若只管醉倒花间,流连不去,最终便会被繁花所噬,食血化骨。”

“无靡本只有色而无香,可是它却最贪恋血肉,若它成片地盛放,必是闻到了尸气,急不及待要饱尝一顿。”

“若我没有猜错,放在东院那棺木里的尸身,薛小姐你的前任夫君,已抵不住符力,要开始腐烂了。”

薛小姐浑身激灵,抖索了一下。

“薛家所种的无靡其实是报时的刻漏,小姐自知时间紧逼,所以刚才那一剑才发得那么狠,若是我师傅死在你的剑下,成了你第八任亡夫,恐怕他也懵然不知。”

“小三!你用在我们身上的,竟是无靡之毒?”薛小姐仰头看我,一脸不可置信。

“无靡因无香,其气味不易被人所察,薛家上下所中的,确是无靡之毒没错,但这可不是我的功劳,却是小姐你自己一手催生。”我说。

“就像你用无靡薰倒了我师傅一样,你自己也被无靡所薰了。现在庭院外处处皆是无靡花开,想必这屋子里也无人能逃过此劫。”

“这不可能!”薛小姐大叫:“我薛家上下自小便熟习无靡的品性,行事前皆先服解药,又怎么会被薰倒?”

“解药?”我站起身来,说:“你该不会是在说偏屋里藏放在木柜子上第三排第四列那格子中的东西吧?我全都拿去喂鱼了。”

薛小姐恨得几乎吐血。

此时也顾不得矜持了,她眦目欲裂,大叫道:

“小三!你到底是何人?你置你师傅于不顾,却在这里戏弄我们,是何居心?”

我一敛表情,在她身上用手指啪啪地点了两下,她就再也作不得声。

倒在外面的薛家人早就陷入昏迷,只得这女人犹自挣扎,诸般不甘,这下可好,我把她丢到屋外,随她自己去一统江湖。

宝心斋内溢着浅浅的酒香,那是被打翻的宴席,满地狼籍。公绅童仰躺在长椅上,一动也不动。

我走上前去,坐在他身伴,一如刚才小姐那姿势,对他凝神观望。

“小师傅,算来这是你第二次被人迷倒了,虽说你有真神庇护,邪魔外道轻易奈何不了你,只是你若这般容易轻信于‘人’,迟早要断送在这上面。”

“你是人,我是妖,或许你不爱听我的话,但是人与妖并无不同,都存私心妄念,同行互欺,自相残杀。我这样说你一定心有不甘,是以我故不提点,就让薛小姐亲身教导,叫你认清人类的鄙俗,超乎你所想象。”

公绅童毫无反应,我俯身向前,伸手探入他的衣襟,触到某处,他浑身一震,我戏谑地一笑,低声地在他耳边问道:

“你打算装至何时?明明醒着却不答理人家,分外失礼。”

公绅童睁开两眼,脸上唰地通红,我的手自他的衣里抽出,手上握着一个香包,我说:

“没想到你还带着,不过也因为它,驱了你身上的无靡之香,你该谢我才是。”

公绅童虽不能动,但他应该能够说话,只是他不愿意开口罢了。

看他一脸窘迫,我也不为难他。只说:

“小师傅,你我本不同道,你曾收了我却又意外地放了我。在这薛家里我若真心要逃多的是机会,不过我知道你无伤我之心,我看你傻里傻气,便逗了你几日。”

“小师傅,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或许你只是一时心慈手软,但你终究动了慈悲之心。我留在薛家,只为报你那一念之恩。即便是妖,也绝非无情无义。”

公绅童眼神闪动,欲言又止。

我用双手捧着他的脸,他的脸马上又红了。

我笑道:“小师傅,你囚困了我那么多次,好歹也试试这滋味,最后这一次就换我来囚困你好了。”

说罢,我放开他,走至屋外,在墙上画了狐印。

公绅童自屋内疑惑地看着,我说:

“小师傅,小三要走了,这符印能阻隔生人,屋外的人无法进去,里面的人无法出来。这样薛家人就耐何不了你。你中的毒不深,自行调息很快便可恢复元气,那时这符于你也不过是小菜一碟。你破了它便是。”

“还有,解药就放在桌子上,薛家上下如此待你,你爱救不救,是你的自由。”

我故意留下一道难题,他这人心肠极软,到时免不得又作一番挣扎。

夜风掠过庭院,无靡花开处处,我和公绅童相隔对望,他神情复杂,我轻轻地与他道别:

“后会无期,请保重。”

随后返身一纵,扶风而上,我融入夜色,再度告别这憨气十足的小天师。





第七章



族中信报频传,我断信数日,至今日才得空抽身返回狐山。

某日,至一林间。

林中有清淙流水,叮叮咚咚自成一曲郊野之音。我侧耳倾听,其间水滴交互之声泛起清脆回响。

走了好一会,眼前景色没有丝毫变化。

看来这林中的同道并不打算留下出路。

刚自河边经过,忽尔一道水流破天而立,直撞过来。

我未及反应,只觉眼前一黑,知觉全无。

待到慢慢醒转,我双眼迷蒙,不知身在何处。

一扇深海明贝缓缓张开,华美的珍珠放出流光异彩,直映得整个庭院烨烨生光。

明辉闪照,水荡帘飘。

水影半明半灭,把一切都美化了,一如上了妆的女子,在帐后含羞张望。

的确有位女子在张望。

她正委身于男人的怀里,透过重重纱帐,偷眼凝视。男人发觉到她的不专心,也看了过来。我与他的视线对个正着。

乍见那人,我头发都立时竖起几根。

没想到竟然是他!

谁不知深居于湖底的李瑜公子,是天年长生的鲤鱼之妖?他曾是八达仙人豢养的仙鱼,只因觑得空隙偷渡凡间,还自练成了精,其事迹曾一度流传妖界,为众人所津津乐道。

帐中的人却只轻声一笑,仍回过头去享用温柔。根本当我不存在。

但见李瑜怀抱美人,口含轻烟,表情迷幻似中剧毒。他径自沉溺于女人的细腻之中,末了还着意地在她的脖子里用力一吸——

女子禁不住一声叫唤,全身颤抖不停,瞬间骨形尽显,俨然是具被取尽精华的女尸。

我噫的嫌弃一声。

李瑜毫不留恋把她扔开,径自迷倒在烟暇中。

刚刚饱餐一顿,难以抑止本能的欢愉,他露出满足的表情。

“小三,你睡得可好?”

李瑜闭着眼睛,缓了缓气,懒懒的。又问:

“怎的不见你家少主人?”

没想到他竟关心他。

我恭谨地答道:

“我家主人大礼在即,正忙着呢。”

李瑜浅笑。过一会儿,又说:

“他这么忙,你何以不在身边侍候?以住,他可是从不舍得离你半刻呢。”

不知他想试探什么,我含糊应道:

“我家少主侍仆众多,各听差遣罢了。”

他蓦然张开眼睛,直盯着我看。

我心下一冷,直觉他那视线要把我烧出个洞来。

随意抓过一件单衣披与身上,李瑜拨开重重纱帐,趋身近前。

李瑜公子容姿非凡,在妖道中极尽众人称羡,于陆上尚且让人不敢逼视,到得水中更倍显风情。若是他乐意温柔些,何尝不是一道赏心的风景?偏他性情乖舛,最是阴晴不定的,教人不敢恭维。

“小三,你家少主大礼,我都没想要送他什么才好。”李瑜笑说。

“公子不必客气。”这人平日冷如寒冰,今日突发热诚,必不安好心。

“这怎么行?既然要送,自然得挑个别致的,别叫他转头就忘了。”

李瑜如此说时,一手已按在我腿上。

我惊叫一声:

“公子!这玩笑开不起啊!”

啪嚓脆响,那是骨头碎掉的声音。我触目所及都变了颜色。尖锐的痛感飞散全身,李瑜眼中布满杀机。

“小三,我最讨厌别人跟我开玩。我自然也是不与人开玩笑的。可不像你家那位少主人。”

李瑜与我家少主素有积怨。却不为着什么大事,只因我家那个好色之徒在近百年里自见李瑜之后,图他美貌多有轻薄之举,终日无事献殷勤,偏李瑜对他又没那意思,这一来二去便擦出火来。

但这与我何干?真是无妄之灾!

我惨呼:“公子何必为难?小三不过下人,实在经不起公子这番作弄!”

“你家少主素爱一张皮,既然如此,我就送他一张皮。若论人选,还有谁比你更合适?出入不离左右,他对你宠爱至此,我把你送给他,他定喜欢。”

我听得冒出一身冷汗,只不知他说真说假。

李瑜含笑审视一番,施然离去。

留我一人胆战心惊,等待不知期的处罚——这是所有下人们的共同命运,愚忠地恪守本职,为主人四下奔驰,时刻揣测主子心意,上山下海,披荆斩棘。主子有个三长两短,还得拿去陪着一起葬了。

我又痛又气又委屈,连诅咒也欠力气,天却黑了。

夜里,空空的庭内别无一人,清冷凄惨。

李瑜为人刻薄,他打算把我做成标本?如何下手?像吸干那女尸一样吗?我浑身恶寒,正在我百般想像之际,门外飘入一轻盈身影,我抬头一看,来人好生面熟,咦?这就不是李瑜吃剩的菜吗?那个女人尸变了!

“哇!”

我惊叫一声,那女子反倒被我吓得打跌几步。

她弱弱地开口:

“我……我只是送吃食来……”

我定神一看,她手中揣了几样东西,也看不清是什么,偷偷摸摸的模样,看来她也怕被人发现。

一时间搞不清这女人是忠是奸。

她察觉到我在看她,连忙抬起衣袖掩住自己的容貌。

女人天性爱美,为保色相什么手段也使尽。凡间女子尚且贪图一层虚渺的粉饰。对于那一层表相,女人总是特别戒备。

尤其她现在的样子,委实不堪入目。

“你还好吧?”她见我不作声息,担心的问。

这话应我来问才对吧?

我看她气若游丝,只消一阵风来,就随时飞散了。

她听不到我回应,怯怯走前几步,把手中的东西悄悄递上来,声音略带谦意:

“我……我只拿得到这些,你凑合着吃点吧……”

我这才看清了她手中被捏得变了形的饭团,真是叫人食欲全消。

我说:“我被绑着呢,吃不到东西,你不如先放了我。”

她听到这话像是被人抽了几鞭,连连倒退洒手说:

“不不不行的!”

“你别怕,我的腿伤了也逃不掉,你放我一会儿就好。你家公子不会知道的。”我说。

她犹疑不决。我怕她不肯,又哭诉道:

“你家公子好狠心,我与他无怨无仇,他却这般折腾我。我的腿大概是治不好了,这里也只有你是好人,我绝不会害你的。”

她见我哭得凄惨,有点不忍。

“那,那我只放你一会儿……”她说。

这女子毫无机心,说着便真的把我放了下来。

为表谢意,我只好把那些不成形状的饭团都吃掉。

她看我吃得急,还担心地说:

“你吃慢些,可别噎着。”

我一心看紧门窗位置,只要穿过那层结界,直上水面。

我连路线都拟定好了。

女子见我只管吃不说话,小心发问:

“你伤得很重吗?”

正待回答,廊外传来李瑜的问声:

“飘莲,你在与谁说话?”

李瑜一脚踏入,被唤作飘莲的女子惊得一跳。

我也惊得一跳。

再没有时间可得迟疑,趁她不备,我说了一声“抱歉!”便飞身过窗,穿破这美丽庭舍,极力朝水面狂奔。

李瑜先是一惊,怎肯放过,他大喝一声:

“小三!”

李瑜摇手一拨,水便开始汹涌翻滚。我不敢后望,一心向上,腿上创痛犹新,眼看前面就是出处,仍差三分,李瑜已经杀到。

我几乎与他同时冲出水面。

莫非这里就是终处?我耗尽气力,再无能力抵抗。跌倒在水面,坐以待毙。

李瑜傲然伫立。夜中难辨他脸上神色,月儿被乌云所掩盖。

天上电闪雷鸣,涮涮的下起雨来。湖水因那水势而高涨,一时竟怒腾似海。

我按住受创的腿,它已无知觉,抬头望向前方,似无一线生机。

真不甘心。

“小三,我本想好好待你。为何你偏爱自讨苦吃?”

李瑜声音平板无波,与那身后狂涛正成异趣。

“可惜我就是受不得别人对我好,枉费公子一番心意了。”我冷冷回道。

李瑜也不动怒,只是有点瞧不起:

“不识抬举。白费心机。”

他平手一扬,攸然四水齐起,我闭目待受。只听得一声巨响,水似乱石,被炸得纷散,一道强光划破水面,有人自光中款步上前。

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凭空闯入一个外人,他站在高处俯瞰,年少英姿,神彩焕发。我就知道他只在这种时候才最神气,他悠悠地道:

“此处妖气震天,定有孽障行魔作怪,果不出我所料!”

不用看也知,这来者正是那自称肩负宿世使命、疾恶如仇、信念坚定、誓要洗尽天下的少年除妖师,公绅大人是也。

李瑜抬头看他,手指朝外一翻,脚下的水如睡龙翻身,蓦然苏醒,发出怒吼直扑高空。

公绅童不慌不忙,自身后摸出一道符来,扬手甩出,在空中迅速结印,大喝一声:

“起!”

黄符无火自焚,一个扭转,在空中吸聚无数光点,亦化身为龙,口吐烈焰,正与李瑜的水龙碰在一处,缠个不清。

天上狂龙相斗,底下的两人也非闲着,李瑜见他有点来头,双手一合,水面现出阵势,万道水墙高叠交架。公绅童见状,再度自背后摸出奇怪符纸,在手中一折一拉,立即变成无弦之弓,他口中急念咒语,手指搭在弓上,以符为箭,而箭如流星,我只及看见那尾光一扫夜空,有若烟花,他大叫一声:

“破!”

李瑜身侧高墙崩然倒塌,水花四溅。

公绅童劈开一条水路,无数张符纸交叠如毯,长毯直穿湖心。

公绅童大声念颂咒词,在符道上冲锋陷阵,双手翻飞结印,整个人如入火海。

李瑜一挥衣袖,湖水都被炸起。待得尘埃落定,李瑜早不知去向。

公绅童本想大展拳脚,在战绩上再添华丽一笔,谁知对手一声不吭溜之大吉,也不知是不是瞧他不起,令他甚为郁闷。

公绅童拍拍衣服,回过头来,这才看见我。

我都不知道此时该作何反应。

该先开口还是该先招手?假作相熟,再攀交情,然后笑说一句人生何处不相逢?

我只怕又得回到他的葫芦中。

公绅童走近一看,疑惑的问:

“小三?是你?”

“呵呵,可不是我。”

我说,伸手指向李瑜的方向:

“公绅大师出手不凡,切勿放过那害人的妖物!怎么不快追?”

公绅童蹲在我面前。

“若我追了去就没有人来收拾你了。是不是?”

我听了心里一凉,哀求道:

“好歹我也救过你一次呢,你就不能念想一下昨日情分,当看我不见么?”

“但看见就是看见了。”

公绅童表情捉狭。想了想,又突然腼腆起来:

“说起来,我都还没有谢谢你呢。”

“谢我?”我怔了怔,看他老实的模样不似是在说谎。

我乐道:“那真是好,你打算如何谢我?”

这一问倒使他茫然了,他呐呐地:

“那,你想我怎样?”

公绅童一脸纯真,既无算计也无阴谋。如此“干净”的人,却可在妖道间行走畅达,果真上天自有安排,不得不服。

天上的细雨渐密,绵长不收,李瑜的势力未尽散去,我仍得小心提防。

眼下最危险处便是最安全处,先巴结住眼前这捉妖师再说。

“公绅大师,你既要谢我,不如送我出了这林子,你便算还我人情,以后咱们两不相欠,如何?”

公绅童听到“两不相欠”,脸色一僵。

他不懂得人情债务,原可当作交易。

看我一动不动,他问:

“你怎么了?”

我向他展示残腿伤口。

“我走不动呀。”

公绅童低头察看,吓了一跳,他惊呼:

“小三,你受伤了!”

瞎子都知道了,他现在才看见,我哭笑不得。

我真假兼备,夸张地呻叫一声:

“好痛!”

公绅童自岸上取来几株烂草,当作药饵,又从身上摸出黄纸画符,往我腿上一贴。

他说:“这伤不难治,就是合好的时间稍长一点。”

“怎不难治?我的腿可是断了!”

我极度怀疑这郎中的技术,他连媚药都分不出,竟来充神医?

公绅童笑:“没有断。你别怕,我用的咒符从不出差错。”

他一脸自信,倒显得我夸张了。我索性赖上他,瘫倒在地:

“反正我走不动。”

公绅童抬头看天,喃喃道:

“天要亮了呢。”

“那你快想办法呀。”我催促。

他看看我,又看看天,最后只得妥协:

“要不,我背你吧。”

早该这样说了,我眉开眼笑,答得分外甜腻:

“那怎么好意思呢?可要麻烦你了,公~绅~大~师。”

我的手才刚一搭上,公绅童的身体反射的性戒备挺直。看来这小子不常与人接触,一味低头闭眼,不听不看,倒像我要欺负他。

他模样可笑,越是退缩我越要贴近,伏在他的背上,真恨不能生出八爪把他牢牢捆上一圈。

只消低头在他耳边轻轻一吹,他便险些栽倒。

“小三,你别乱动!”公绅童责备。

“啧。”我故意拖长声音,绕过他脖子的手也不知伸往何处。“公绅大师,你要好好看着前面的路才行呀。”

他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天空已经开始泛白,晨雾未散,浓浓的湿意让人几乎透不过气。

公绅童大汗淋漓,呼吸紧急。集中精神在林道上快步飞驰。

我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像个碍事的包袱,直压到他心里去。

“公绅大师,你很热么?瞧那脸上的汗。”

我假意为他擦拭,趁机又摸一把,公绅童躲无可躲,更不知如何推拒。

“小三。”

“什么事?”

我假意要听他说话,脸贴脸般地亲密。越是老实的人,越是难以消受。公绅童不胜其扰,艰难地央求:

“小三,你别再捉弄我了好么?”

“这话可就不对了。”

我看他反抗精神高涨,恨得牙也痒起来:

“大师怎可随意冤枉,我是看你辛苦,才稍示‘关心’,你莫不是想到什么歪处去了?”

公绅童被我抢白一通,又不好意思说话了。一脸委屈,好像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他也不敢说个不是。

越发觉得这人憨直得有趣。

一路上,公绅童被我挨挨蹭蹭好一阵折磨。好几次他奋力移过脸去躲避,可惜范围狭隘,终难逃脱。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三,你再这样,我要把你丢下去了。”公绅童警告。

“噫,要好好对待恩人。”

我看他认真起来,只好收起玩心。扰攘了一晚,我也累了,不觉地含糊叫他:

“公绅大师。”

“我已经说过我不是大师。”他纠正。

“小师傅。”我笑。

公绅童正经八百,无功不居其名。天下多少人就盼一个浮奢头衔,哪怕浪得虚名,只他那么死心塌地,一意遵循本分。

我伏在他肩上睡意缠绵,竟作起好梦来。

如此,天便亮了。





第八章



醒来时天色正好。

公绅童蹲在河边,拿空竹盛水。

我睡了个好觉,此时艳阳高照,和暖融融,我精神焕发,在地上滚来滚去,碰的一声,撞上什么东西,抬起头来,正看到公绅童奇怪地看着我,他问:

“你不舒服?”

昨夜一宿好梦,醒来竟也有点不太清醒了,还以为自己身在狐山。

公绅童摘了果子来给我吃,我趁他不注意丢在一边。

谁要吃那生涩的东西,现在我只想吃鱼,鲤鱼!成精的最好。

公绅童为我看伤,换过新药。这伤早好了大半,如此说来,公绅童的符还挺管用。

“小师傅,我们什么时候才走得出这林子啊?”我问。

“大概还得要几天。”他说。

我怀疑他是不是迷了路不好意思说?公绅童越走越慢,常常停下休息,然后捡可疑的果子给我吃。

我把他给我的果子变成肥鸡,变成兔子,变成玉米,架在树枝上用火烧。

公绅童不知道竟有这种方法,他的法术是不能乱用的,自然也瞧不得我乱用。

每次看我架火烧食,他就皱眉责备:

“小三你怎么可以这样?”

“吃果子多没意思呀。”

我把烧好的东西递给他一份:

“试试,很好吃的。”

“吃到肚子里还不就是一果子,自欺欺人。”公绅不屑与我同流。

但它们在我嘴里时就是一肥鸡兔子和玉米。

我自会吃得饱饱的。

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大概是因为背着我的关系,公绅童总是小心选路。

我的伤老早就好了,但我没有说出来。这荒山野地里,我唯一的乐趣就是看他一边背着我一边躲来躲去的样子了。

不过公绅童也慢慢变得麻木,怕是已经直接把我当成一条粘人的虫子,他后来连抗议都干脆省掉。

晚上我又自己架起火堆烧“果子”吃。

公绅童闭目盘坐在河边不知在干什么,我见怪不怪,他每天这个时候总要神游一番,魂都不知飘哪儿去。之后就会跳起来武动武动。

他大概每日的功课也就这些了。

我坐在一边,大口啃着烧得刚好的美食,独自看公绅童在河边练习。直到我连骨头都吃个精光,他仍醉心于自我境界,欲罢不能。

我闲着无聊,捡起地上一片叶子,裁成一小人形状,顺风吹一口气,小人立马跳将而起,跑到公绅童后面,模仿他的动作,也武动起来。

公绅童左一拳右一脚,动作稳键,有板有眼。小人有样学样,一拳一脚,亦学得有板有眼。

过了一阵,小人抱着头跑回来,细看下,后面还有一小人挥着树枝在追赶,公绅童蹲在远处看,捂着肚子大笑。

我伸手一点,前面的小人摇身变成蝴蝶,扑动翅膀,眼看就要飞起来。公绅童也不示弱,弹指一响,后面的小人立即伸展手脚,四肢长如藤萝,合掌一拍,如消灭有害昆虫似的,把我的蝴蝶拍成蚊子。

我怪叫一声,拉长脸孔。

公绅童正玩得高兴,突然看我态度骤变,他愕然。

我倒在地上,自动滚到一边去。

“小三?”公绅童好奇挨近,“你怎么了?”

我闭目不答。

公绅童讨了个没趣,只好自动招认:

“你是不是气我把蝴蝶弄没了?要不,我给你重新做一只吧?”

“你纵做千百,也不会是原来的那一只。”我说。

公绅童一时呆住,这是他从没想过的问题。

他没料到我执意至此。

公绅童觉得对我不起,自然对我分外好。那一天端茶送水,动作利索,如受专人训练。我看他为我扑前扑后卖力演出,乐得坐享其成。

夜间,公绅童为我换药时说:

“小三,你的伤已全好了呢。”

我说:“哪里有,还痛着。”

“奇怪。”公绅童不信:“还痛吗?”

我看他目光怀疑,有点心虚:

“脚是我的,我说沒好就是沒好。你不信我么?”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怕你忍不得痛。”公绅童说。

这人纯洁的光辉真是强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在他面前,说谎者良心都在地狱受折磨。我说:

“说不准明天就不痛了。”

“哪有这么好的事?”公绅童笑我天真,他说:“看来是我用错了药,我再给你换一种试试。”

夜里起了风。

公绅童一人不知爬到哪里去找新草药,我又不好叫他别去,只能由他了。

第二天,我仍如特级残废一般,让公绅童背着。

一路上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我抓下一大把狗尾巴草,逐条放进嘴里啃咬。

我伏在公绅童的背上,嘴里的狗尾巴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公绅童说:“小三,你就别再吃那奇怪的东西了吧。”

我抬起头来,但见不远处可见一横岔小道。我惊喜的道:

“哎?好像到出口了呢。”

公绅童也抬起头来,只见前路豁然开朗,我们不觉间已走到林子尽处了。

尘飞的黄土路上,远远的,隐约可辩有一人端站在那里。

我有点讶异,说:“前面好像有人。”

公绅童也看到了,他显然与我一般惊奇。

待走近了才看清楚,站那路上的,竟是个衣着光鲜的老和尚。

那和尚年过半百,表情肃穆,双目紧闭,手中还攥一禅杖。

时近正午,阳光炙热,他便金光闪闪地挡在路中。

公绅童原有意与他打个招呼,可是看他这般姿态,又不知好不好打扰,始终不敢作声。

我在公绅童背后把这和尚瞧个不停,毫不避嫌。

原是陌路相逢,各走各的便是了,偏我们经过的时候,那和尚却在背后自嘴里冷哼一声:

“造孽!”

我和公绅童同时回过头去。那和尚纹丝不动,仍站在路上,公绅童不敢得罪这前辈,只礼貌询问:

“老师傅可是在与我说话?”

和尚双目紧闭,仿佛不屑看芸芸众生,他对公绅童冷冷地道:

“我看你年纪虽小,却有几分道行,何以沦落至此?”

公绅童听得迷惑,他不解地问:

“不知老师傅意指为何?”

和尚额上青筋暴动,他凛然道:

“在我面前,何须假装?你倒看看自己背上的是个什么东西!我辈修道积德,伏妖除魔是为本分,你莫不是眼睛瞎了?!”

公绅童看他言辞激烈,不愿相争,但又忍不住解释:

“老师傅你说得极是。但世情亦有例外,就如人有好坏忠奸,妖亦有正邪黑白,怎能一杆打翻……”

还未待公绅童说完,那和尚猛然转身,双眼直对公绅童,他显然被公绅童的辩说激怒,这不看犹可,一看更感痛心疾首——

公绅童衣衫破旧,满脸尘土,头上还插着几枝狗尾巴草,迎风摇曳。他不但屈身与妖物为伍,还自甘堕落乐在其中。

这和尚对公绅童越发地看不下去,他大喝一声:

“简直不知所谓!”

“及早回头,莫入歧途!”和尚逼前一步,公绅童只得退一步。明明是在劝诱公绅童,和尚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紧盯着我。

对方敌意明显,公绅童又不敢贸然冲撞,和尚仍不肯放松,他语带嘲讽:

“我看你眉端目正,正气不阿,怎的却被那种东西迷了心窍?定是被它所施法术蒙惑了!”

我看他左一句“那种东西”,右一句“那种东西”,碍耳至极,便回道:

“我眉不端目不正,的确不是什么东西,只区区一无名狐子而已,不知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那和尚直要掀翻眉毛。他暴跳而起:

“邪魔外道。孽界小妖,还敢口出狂言?!”

他腾地扫出一脚,地上黄土卷起一团尘烟,手中禅仗横地一送,眼看着便要朝我打来。

公绅童眼快,迅速护我后退,我比他更快,在公绅童肩上稍一借力,身子直飞离数十丈外,和尚看我逃得快,全力追击。

和尚眼中带火,四射金光,把凶器武得虎虎生风。公绅童二话不说,全数代我挡下,这两人莫名其妙地打将起来,间或有数招险过眼前,既有公绅童做前锋,我皆轻易躲过,毫发无损。

和尚怒不可竭,拨高了声音:

“你竟为妖所控,不可救药!”

公绅童仍努力地,想要平息这场风波:

“老师傅你误会了,有事可以慢慢说,何必动手?”

“我与尔等无话可说!”

和尚一抡铁仗,又起一轮攻势。

公绅童并不敢还手,只守不攻,左闪右避亦是尴尬至极。和尚看他如此无用,狠下一招,一手拍上他胸口,公绅童硬退数步。

和尚觑得破绽,手中禅仗一转锋芒,直逼我处。

别的我不会,逃命乃是家传绝学,我娴熟地在他的攻势中左穿右插,和尚始终没能近我半尺。

公绅童只以为我身负重伤,不敌眼前,才有意维护。他的注意力全被那横路杀出的和尚抢去了,对于我上窜下跳的诡异现象倒视而不见。

和尚见公绅童又来插手闲事,格外难缠,动作中便狠辣了三分。

公绅童节节败退,无路可退。眼看和尚当头一仗就要落下,公绅童傻劲突发,竟空举双手硬挡了这一击。

公绅童“啊”地惨叫一声,立马跪跌在地,和尚被他一震,意外地收住了攻势。

“老师傅既是佛门中人,定然胸纳百川慈悲为怀,还请网开一面。”

公绅童半跪地上请求。

以那和尚暴风般的性情,这窝囊告饶的说词定打动不了他。

和尚目光晶闪,似有千转心思,直视着公绅童,却始终没有再动分毫。

最后他只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我惊奇地看着和尚背影,待他走远了,远得没了踪迹,我才省起那受害人,连忙跑到跟前慰问:

“小师傅,你没事吧?”

公绅童仔细地看着和尚消失的方向,确定他真走了,才又转过头看了看我,他说:

“别担心,我没事。”

我看他悠然而起,随意地挥了挥手臂,倒不似受伤的样子,不禁疑惑:

“你可别硬撑着,我看那和尚的铁杖之重,怕是可以把人打成肉酱了。”

公绅童憨厚地一笑,他说:

“我有真魂照身,普通法器伤不了我。”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瞧你刚才奋不顾身,还以为你是狗急跳墙自暴自弃。”

公绅童叹道:“我若不这样做,那和尚定不罢休,不知要纠战至何时。”

“只没想到小师傅你也晓用‘苦肉计’。真是人不可貌相。”我说。

公绅童被我说得不好意思,他驳道:

“这……这还不都是为了你。”

“我知我知。”我连忙知恩图报,信誓旦旦:“我定不忘小师傅今日大恩。”

“我又不是要你报答我。”

虽然我也没打算要报答他,但仍觉感慨:

“小师傅,你这人未免太好了些。”

公绅童低下头去。

“小三,我自懂事起便跟师傅学艺,不分昼夜。我只懂遵循教务,别无多想。我也不曾考虑过将来,从不知梦想为何,也不知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顿了一顿,他接着道:

“第一次看见你时,你便有明确目标,为了修练成人还险些前功尽毁,其间波折重重,你却并无放弃,令我感触良多。”

公绅童所见之风景与现实相违,其距离之远令我连解释的欲望也没有。

但他既然把我抬了上去,我自不好擅自下台。

只好迎合地叹一声:

“前事又何必提起。”

公绅童却不打算就此打住,他热心地,仿佛那是他的愿望:

“小三,我可助你梦想成真。”

我暗地里一惊,这话怎说?

公绅童忽地有新发现,他惊讶地问我:

“小三,你的腿什么时候好了?”

我真佩服他的迟钝,我说:

“就在你跟那和尚决战之颠。腿疾最好的医治方法当是勤加走动。”

我们在黄昏时分到达最近的小镇上。f

公绅童看天色将晚,随便挑了一家店子,与我一同住下。

小二领我们到后面的房间去,我左瞧右瞧,跟公绅童说:

“二楼明明有舒服的空房间,为什么不住那里?”

公绅童说:“那里房租比这边贵三倍,可省则省吧。”

我不在乎:“不就是钱么,我有很多。”

公绅童瞪我一眼,表情严肃:

“不可以再拿乱七八糟的东西来骗人。”

这年头,你不拿乱七八糟的东西去骗人,人家还不一样拿乱七八糟的东西来骗你,大家切搓技艺,感情交流罢了。

不过这话他自然是听不得的。

“但这床好小,怎么睡?”我问。

公绅童倒没在意,他说:

“你睡就好了。不用管我。”

我自个儿跳到床上去独揽大权。

公绅童一人坐在桌边,铺出黄纸写符,不知作什么用处。

我看他一点休息的意思也没有,也不理会,渐渐入睡。无梦。

醒来时,桌上一灯如豆,隐隐跳动。

公绅童眠伏在桌子边缘,安静如死。

外间一点动静也没有,便显得那风声吹得有点惊慌。

夜凉如水,有寒意渗透。r

我悄然下床,取过一旁的薄被,为公绅童披好。公绅童毫无知觉,沉在梦中。

我打开大门,回头看他一眼。

外面诡秘一如陷阱,无星无月,更显得暗处机关重重。

夜色之中,隐藏着什么东西。

我翻身跃上围墙,朝一方向迅步奔去,转了过弯,跳到一庭园中。

四下无人,我独站在园中,头上树枝摇摆不停。

我对上面笑一声道:

“跟了这一路,也委实辛苦了。”

顷刻无声,我又接着说:

“阁下侍机已久,到了时刻反不敢露面,岂不可笑?”

那人原是匿在树影中,听得我这样说,倒干脆现出身来了。金漆禅杖砸地一响,正是日间里那个暴风和尚。

“妖孽,死到临头,还耍弄这般嘴舌。”

“大师此言差矣,我是妖孽,你却又是什么好人?”

和尚原本冷硬如石的一张脸,现出一丝诡异,他缓缓地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和尚我见不少,穿得似你这般讲究的不多,大师这身行头所费不菲,又不是得道高僧,怎‘不染尘埃’?”

和尚听我把他贬低,满脸阴霾。他沉声道: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大师无需动怒,你我本是同路,何必两相为难。”

“谁跟你同一路去了?”和尚不屑:“区区狐山小妖,还敢讨这便宜。”

我说:“大师既是不辞劳苦,自山外跟到这里来,却迟迟不见作为,想必是心里知道,真要动起手来,你不占半点优势。”

和尚嘲弄地说:“你倒知道?”e

“大师自诩以伏妖为本命,见妖必斩,可是此行却非为我而来,怎教我不疑惑?”

和尚脸色微有变化,我继续说道:

“也怪不得你动了‘凡心’。那呆子有真魂护体,灵光惹目,谁不垂涎?阁下想必亦是为那宝贝而来吧?”

我见和尚不言,便代他说出心思:

“我自小便听说,这世间有一种修道者,专靠吸取同道精魄以增进自身功力,想必,就是指大师这种了。”

和尚自觉无须掩饰,哼道:

“你既已知道,还不快快滚开!”

看我不动。那和尚鄙夷地猜测:

“莫非你也觊觎那魂玉?荒谬!你是妖,碰那东西还不立即灰飞烟灭?!”

我看他志在必得,还理直气壮,不由好笑:

“那若我说,我就决意要定它,你又当如何?凡事有先来后到,大师应懂这规矩,还请另寻目标。”

那和尚倒不以为意,他轻松地道:

“什么先来后到,简直放屁。就凭你,也敢来跟我抢么?”

就算我不插手此事,这和尚也不见得可以捡到什么便宜。公绅童底子深不可测,这和尚在日间是亲身领教过的。

这和尚暗怀鬼胎,表面虽是冲我而来,实际目标却是公绅童。早上一轮试探,他数番痛下杀招,也伤不了公绅童半分,自知技艺胜不了,才鬼鬼祟祟地跟了这一路。想必是意图谋划个什么阴损招数,好来个出奇不意,攻其不备。不料中途被我踢翻算盘,和尚便恼羞成怒了,他低喝一声:

“你这狐山上的小鬼,碍眼的东西,别不识好歹!”e

“我这是为了你好。”我用了公绅童的口吻,语重心长:“你横竖打不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