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兹曾一度被盛传为最具特色的旅游圣地。一次的太空失事,令这片美丽的土地瞬间荒废,方圆数十公里以外,环境受到污染,人畜受到伤害,时至今日,这个风光的城市已经久不对外开放了。
而这座早不该再存在任何生命的城镇,从当年极负盛名的黄金宝域变成无人问津的不毛之地。却没有人知道,这里其实是切默特政府暗中布下的一处生化秘密研究基地。
由于费尔兹已完全对外封闭,所以政府同时为这座死城命名为“Silence”。
故事由此展开——
我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玻璃,抬起手来,阳光透过薄薄的平面折射出里面一种不同寻常的光泽。
“博士!博士!”远处有人向着我的方向跑过来,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表情:“我找到你要的东西了!”
那个年轻的研究员跑到我的身边,把一个装在古怪容器里面的种子拿给我看:“你瞧,博士,这个种子还没变异,可以用得上!”
面前的青年有着无暇的表情,还有气质。我没有答话,在泛白的阳光底下静静地看着他。风过无痕,他也象是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一时间只晓得呆呆地迎视着我。
我突然挑起一抹迷人的笑容。
“要我怎么谢你才好?”我走近他的身边,轻笑地问。
“为博士工作是我的任务……”他的声音暗哑失真,因为我的步近令他变得唇干舌燥。
“是,”我移近他的耳边,低低地说,“你还真努力。”
在晕眩的光线暴晒之下,这副年轻的身子突然僵直起来。
更近地接触他,我伸手为他擦去额上的点点汗渍,其间无意地抚过他光滑的脸颊,他象被电击般浑身一震,我的笑意更深了。
抬起头来的时候,刚好对上远处一双默默观望的眼睛。
我的手莫名地停顿了一下。
于是,刚才那个紧盯着我看得目不转睛青年也终于发现了罗德上校,蓦地一惊,脸色由红转青,匆匆地看我一眼,匆匆地离开。
我站在原地,罗德上校冷冷地凝视着我,我对他微笑致意。
“上校,外面的辐射很大,您还是回到里面比较好。”我建议地说。
罗德上校没有回答,继续冷冷地盯着我,他说:
“博士,你有时间调戏我的部下,还不如赶快完成你的研究,让大家都好交差。”
“您放心,进展速度一切如常,相信很快,便会有令上校感到满意的结果。”
看着我一如既往对所有人都展现得妩媚的笑容,罗德上校只不耐地轻皱了一下眉头,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罗德上校任命来到这个基地执行任务,虽然没有人知道政府到底想实行什么样的计划,但就情况看来,这个年轻的上校其实并不情愿接受到这样的安排。
我在这个基地里存在,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其久远的程度,足以让我忘记了以往曾发生过的一切。
每日除了研究还是研究,但我并不觉得沉闷。
这是我的兴趣。
在罗德上校来到这个基地之前,我已经住在这里。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用了一个特别的方式欢迎他们。那是一场烟雾弥漫的小型爆炸,自我的实验室内向外迸射。
新上任的这位上校首当其冲,被我新制的药品准确地击中。连同紧跟其后的所有部员,无一幸免。
我无法忘记这位年轻长官当时愤怒的目光。
即使我后来跟他解释,这是我为他们准备的新型抗体——为了在这个到处充满污染及辐射的地方里生存下去,这是必需接受的。
我只是没有选择传统的注射。一次性的爆炸,是最迅速而且最方便的办法。他们实在是要感谢我的,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不过,这位倨傲的上校却并不如此认为。
他不喜欢我,或许在那场爆炸之前,就已经注定。他甚至讨厌一切学者。
好吧,这是他的自由,无论是喜欢或是讨厌一个人,都是那么令人期待的热烈情感。
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因为我不会在乎。
是的,我怎么会在乎呢?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一想起这位性格板硬的长官我就特别愉快。
手指上传来浅浅的异样刺痛,我看着刚才拿过玻璃的手,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条似会蠕动的伤口。那块玻璃果然变异了。
这种事见多了早已经不觉得奇怪。我满不在乎,把手指伸进嘴里面舔着上面沾染的血污,腥甜的味道勾起一抹挥之不却的深层快意。
窗边有人在偷偷地看我。
刚才那个逃离罗德上校的小部下,此刻正躲在宽叶的盆景后面。
我并没有转过头去,但我也知道。因为他的气息那么地明显,鼓动而紊乱。
舔去了指上的血,我意犹未尽,把视线看上去的时候,那个闪烁的身影马上惊警地向后隐去。
我对他露出轻佻的笑容,湿润的手指划过唇边。
没有人发觉吗?
活着,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一件事。
那个叫静的博士真是个异类。他们都这样说。
那即是在说我?
我心情兴奋地听着他们的议论。
“有没有谁知道他到底在搞些什么研究啊?”有人问,“他的实验室从来都没有人去过,如果真的是那么机密的话,为什么还要派我们来这里监视他呢?”
“真不知道上面的人在想些什么,你们不觉得这个博士太奇怪了吗?”另一个人说。
“他太美了。”某把声音插了进来,接着是一阵哄堂大笑。
“我不是在说这个,这里的研究计划,所里的人都说早在四十年前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你们不觉得这位博士太年轻了点?”
“咦?”有人惊叫起来:“原来博士已经四十多岁了啊——真看不出来呀。”
又是一阵大笑。
有人压低了声音,煞有其事地说:“你们有没有看过他的手?纤白得象女人一样,上面根本没有指纹——”
另一个说:“会不会是因为常年碰着化学品的关系?不过说起来也是满怪异的,他在这里住了那么久,为什么都没有受到影响呢?你知道,这里真是恐怖,即使是一片叶子也有可能长成食人花的地方……”
“听说这个博士从小就是个天才,但做的都是莫名其妙的生化开发,有人说六十年前的那场生化战是他的试刀之作,真是骇人听闻。”
“什么呀,那博士岂不是六十岁?……哈哈哈……”
“你瞧博士长得象是水造的一样,你不说我根本就以为他是女人呢。”
“哦,现在变成是六十岁的老女人了,哈哈哈……”
他们越说越高兴,越说越离题。在这个“连叶子也有可能长成食人花的地方”,他们的兴致倒是高得有点离奇。
人类是喜欢依附是非而存在的生物,一但分不清方向,他们就会觉得十分恐慌。
门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推开,诡异的冷风悄悄地潜入室内,有人在里面打了个寒战。
最先抬起头来看到我的那个研究员表情悚然一惊,其他的几位也马上机警地闭上嘴。纷纷回过头来,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站在门外的我。
没有人知道我在那里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但他们的表情告诉我,除了喜欢说我是非之外,他们同样以一种莫名的恐惧心情害怕着我“某方面的力量”,例如六十年前的生化战,又例如我脸色常年苍白却没有变异之类。
我一点也不生气。照样对他们展开美丽的笑容。
在我踏入那条通往实验室的过道时,他们都反射性地跳起来,让到一边。
我从容地在每个人的身边走过去,我听到了他们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如此曼妙的乐章,令人迷醉。
但有件事我希望澄清一下,于是我停了停,转过身去,我走到刚才笑得最大声的那个人身边,他的面色瞬间苍白起来。
“你几岁?”我问。
他发了傻般看着我,一秒也不敢分神。
“你看起来真年轻,二十三?还是二十四?”
我抬起手,正想确定一下他肌肤的细致触感,他立即弹起来向后退去,并且响亮地回答:
“二十六!”
“哦。”我点点头。又笑了笑说:“跟我同年呢。”
“啊?”他反应不过来。
“难道你真以为我是六十岁的老女人?”我俯过身去,调侃地问。他的脸在我近距离的逼视下涨得通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迟钝地解释着,紧张地吞了口涎沫。
“那会是什么意思呢?”我越逼越近,他几乎把自己的身体拉崩直立贴到墙里面去来躲开我。
我的气息清晰地拂过他的耳际,他很敏感,身体已经在轻微地颤抖着。然后求救似地看着我身后的其他人,但此时谁都自顾不暇,根本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每个人都紧盯着这边,气氛一度高起不下。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路看到很深的地方,他被逼对上我灼热的视线,我又听到了心跳的声音,起伏不定,优美动人。
他已经无法避开我的双手,我用一种温柔而细腻的方式,抚摸着他的脸。
从宽阔的额际,到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到下巴……我修长的手指全部伸进了他浓密的头发里,在我对他再度展开一抹暧昧不明的笑容时,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博……博士……你想干什么?”他发冷地问。
“你可以叫我静。”我专注地看着他发青的嘴唇,无意识地纠正着他。
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又不敢推开我,只觉更加胆战心惊。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唇游离在他的眼前,他呼吸急促,忘记了回答。
放开了他,我后退了几步,重新转过身去继续走向我的实验室。
在拉开过道那边另一扇大门的时候,我回过头来,对他说:
“我的房间就在中层的最后一间,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送上我最后的一个暗含深意的眼神,沉重的铁门把他既恐惧又期待的表情严密地关在了另一边的世界。
罗德上校来到我的实验室时,我正在调试着自己新制成的作品。
上校是这个基地里唯一被允许进入我研究室的人。但他并不常来,因为他根本不喜欢这里。
每次看见我,上校只会问同一个问题:“你的研究好了没有?”
上级下达指示,要他前来监督我实验的进程。但事实上,他连我作的是什么样的实验都不晓得。他甚至不问。也不想知道。
一切是机密。聪明的人最好不要了解得太多。
所以他只关心结果。因为只要我完成,他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不是行家,每当我满手拿着古怪试剂的时候,他也无法确定我到底有没有真的在做他指定的实验。
上校只好每隔一段时间对我的实验进行巡检,只求确保我的确有在“做”而已。
罗德上校之所以不喜欢我的实验窒,除了他不喜欢“我”这个主观因素之外,还有的就是他总在这里得到不愉快的经验。
我把手指沾到腐蚀性的试剂里面,然后放进嘴里品尝。
他目不转睛地留意着我的表情,看着我的手指因酸性的侵蚀而出现轻微腐烂,他恶心地看着我问:
“博士,你一直都拿自己的身体来试药吗?”
“是的。”我说。
他有点不相信地抓起我刚才试药的手望了一眼,语气带点恶毒的嘲讽,他问:
“那会是什么味道?”
我挑了挑眉,顺手把我刚才尝试的药剂拿了过来,递给他:“要不要试试?”
新制成的试剂有一种浊呛的味道,上面还冒着浅紫色的烟,他扔开我的手。
“你有自虐倾向?”上校盯着我的伤口,略皱着眉问。
“不是。”
“这里不会有医生。”
我呵呵地笑起来,提醒他:“我就是这里最好的医生,上校。”
他有点醒觉,他忘记了生化正是我的专长。我既然能够如此大胆地选择毁坏,当然也可以易如反掌地制造和再生。
新来的他只觉得眼前的状况有点混乱,他一时适应不及。环视了一遍我的实验室,他问:“为什么这里的光线总是不够?”
“灯太亮的话,就不会有事发生。”我微笑。
他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上校是个严肃的人,他不喜欢跟人开玩笑。
我走近他,他虽然没有避开,但眼里充满戒备。
“因为我喜欢。”我刻意压低了声音对着他说:“你知道吗?上校。某些物质的变异及反应,只会选择在黑暗中进行。就比如讲……”
他神经紧张地听着,眼睛也没眨一下。表情很是生动。
我突然笑起来,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上校有被戏弄了的感觉,不悦地把脸转开,他说:“博士,你的理论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完成上级指定的研究。”
我不同意地对他摇头:“上校,任何的成果都需要时间去创造,所有事情都要依照程序进行,你急也没有用。”
“没有一个大概的时间吗?”
“没有。”
他生气地逼近一步:“静,你最好乖乖地按计划进行,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忍耐你。”
“呵,是吗。”我也上前一步,挑衅地问:“上校你凭什么觉得我没有乖乖地按计划进行呢?”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上校问。
“这个,是我新研制的喷雾。”
“放着正经的实验你不去做,去研制喷雾?!”
“上校你听过催眠吗?”
“那不过是一种心理暗示,对于意志力强的人来说催眠是行不通的。”
“或许。不过还有另外一种方法,可以达到催眠的效果,而这无关乎意志的强弱,只要是有记忆细胞的生物,都可以行得通。”
“什么方法?”
“依靠细菌。”
“细菌?”
“是的。”我象诉说一个天大的秘密般,悄悄地对上校细声地说:“我发现了一种细菌,它可以侵蚀生物一部份的记忆细胞,让人丧失某些记忆功能。”
“那是失忆,关催眠什么事?”
“这种细菌经过变异,可以达到另一种效果。阻隔记忆的传送,在脑中产生相反的指令,换句话来说,它可以在一定的时间内中断人类的意志和思考,脑细胞回复到原始状态。对一个真空的细胞来说,要注入新的信息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也就是说,被控制的人可以完全依靠控制者的需要,去完成他所要求的任务。”
“听起来真不得了,博士。”
“可惜这种细菌很容易死亡,所以催眠持续的时间并不理想。但相对地,它也有一个优点,就是使用很方便。”
“我把这种细菌培殖在特别的营养水雾里面,只要这样轻轻一喷——”
这样说着的时候,我同时拿起手中的喷雾对准上校的脸直喷过去,上校瞪大了眼睛,他甚至还来不及作出任何躲避的动作,已经被我的喷剂完全命中。
潮湿的水气覆在他干净的脸上,细微的水珠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渗入他的皮肤,瞬间风干。
“上校,现在只要我下达指示——”我还没说完,上校已经陷入半疯狂半惊慌的状态猛地把我推开,他一边用手大力地擦着脸一边大叫着:“可恶,你这死变态对我做了什么?!”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被他推得几乎跌倒在地,从他仿似着火般激烈的双眼中,我看到他正烧得炽热的气焰,直想焚尽所有他可以看见的东西,当然最好先烧死我。
但他真是粗鲁。
我抚着发痛的手臂,冷冷地看着他。
他如此恐惧,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将要不受意识控制,或会受我摆布。
“上校,对于意志力强的人来说,催眠是行不通的。”我说。
他还在不停地在擦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呼吸不稳,胸口因生气而剧烈地起伏着,象盯着毒蛇一般紧盯着我。
“上校,你以为研究控制人类行为的药品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嘲弄地说,把刚才喷过他的那支气雾剂丢给他:“这不过是普通的空气清新剂而已。”
上校下意识地接住我抛过去的东西,渐渐地冷静下来。
但从他怀疑的眼神来看,他还是不敢轻易相信我说的话。
对着他严阵以待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而且有些失控。
他脸色铁青地瞪了我一会儿,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下属都那么怕他,但他真是一个英俊的男人。我这样想着。
他终于回复以往沉稳的态势,并把我的东西放回到桌子上。
没有任何交待,他转过身去就大步离开了我的实验室,他甚至希望以后都不再踏入这里半步吧,我知道他一定是这样想的没错。
上校的确很有意思。
他竟然相信我还会制造催眠气体。真正好笑。
这种气体早在三十年前就用于中情局的特攻组,并在五年前已经被淘汰。科技日新月异,这么落后的技术谁还会去花时间研究。
但是罗德上校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呢。我微笑地抬起手里冒着紫色烟雾的腐蚀性液体,轻轻地闻了闻,然后再用舌头浅浅地舔了一下。
酥麻的刺激在我的舌上一路扩散开去,每个细胞仿佛都有意识,一个接着一个崩溃死亡,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淋漓。
即使今日我会溶成一滩烂泥,明天我依然可以完整无缺地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或者在罗德上校的眼中,我早就已经不算是人类。
对他来说,我只是一枚发酵溃烂并且晓得自动变异的癌细胞。当然,我并无法揣测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或者在他心里,我连癌细胞都不如。
罗德上校,这个事事执着的男人,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但他实在英俊。
我模糊地想着,再度微笑起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隐藏在空气中轻微流动的呼吸声。
我没有亮灯,黑暗中有人伸出手来,把我从后面紧紧地抱住。
粗喘的气息拂在我敏感的颈上,抱着我的手肆无忌惮地伸进了我的衣襟里。
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是你说过我随时都可以来找你的。”那人混浊不清地说着,另一只手迅速伸到我白袍的下摆里面。
我对他的热情甚为欣赏,伶俐地转过身去,我反把他压倒在墙上。
“我真高兴你会来找我。”我说。
漆黑之中,他的眼眸亮起一股狂野的欲念,而我从他的眼睛里面,同时可以看到自己清亮的眸子,燃烧起比他更狂野的渴望。
“博士,你真是个尤物。”他迫不及待地锁住我所有的动作,疯狂地需索着我的嘴唇。
又是一个没有情调的家伙。我心里不满地想着,但却如他所愿,发出销魂蚀骨的浪荡呻吟,足以引爆他的理智。
他不容分说地把我抱了起来,几近粗暴地把我压倒在床上,我轻哼一声,他却置若罔闻,继续不停地在我的身体上伸展他的双手,一秒也没有闲下来。
“博士,你知道吗?从我看见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想这么做了。”他毫无艺术地拉扯开我的外袍:“你为什么要穿这么多衣服!”
听了他的话,我不禁轻笑出声,他把我的双手控在上方,懊恼地问:
“你笑什么?”
“如果罗德上校知道他的部下此刻在做着些什么,你猜你的下场会是如何?”
“他不会知道的。”他胡乱地说着,又忙着低头亲吻我:“除非是你说出去。”
“我当然不会说出去。”我在他耳边细语如丝:“因为我打算要吃掉你。”
他不屑地嗤笑着,用暧昧不定的目光淫秽地巡视一遍我的脸,说:
“是谁吃掉谁现在还不知道呢!”
我衣服被彻底撕毁的声音响在没有一点光线的密室里。
空气中有我熟悉的味道。久违了的一切多么令人怀念。
我阴森地笑着,手指兴奋地抚上紧贴在他皮肤底下的每一条血脉。
但迷倒在我怀中的他,自是看不见这些了。
有人在基地里唯一的图书馆内发现一堆变异了的灰泥,没有人知道这堆灰泥在变异之前会是什么样的东西。
罗德上校不得不召开一次内部的紧急会议,因为他其中的一个部下失踪了。
坐在图书馆内的那张特大的圆桌旁,每个人都各怀心思,默不作声。
说是全员会议,事实上所有人加起来,也不过就是这十几个人。除我以外,都是跟随上校而来的部下,他们看着我带上白色的胶手套,捡起一抹墙角那堆看起来象随时都会变形的砂粒。
“博士,以你的经验,你认为这会是什么?”上校坐在圆桌的另一边,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转过身,把提取到的东西放入试管里:“这个很难说,一般在物质变异之后,成分会完全改变,无法准确判断出它本来的面目。不过按这新鲜的程度看来,它之前有可能是一块被特种细菌侵蚀过的画布,又或者是受到强烈辐射而突变了的有机细胞组织。”
“博士,按你这样说,根本就没有正确答案,它有可能是任何物质?”席中有人站起来向我提出疑问。
我看了发问者一眼,说:“是的。”
“那么按博士您的专业知识,我想问,它之前有没有可能是一个人?”
全场突然安静下来,显然他问了个很不得了的问题。
发问的是诺文,罗德上校最得信的其中一名部下。他目光锐利,充满敌意。
很久没有人用这么强烈的情绪注意着我了。
我微笑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理论上,不排除这个可能性。”我说。看到他的眼睛马上动摇地闪烁了一下,如一束在风中跳动的火焰。
“博士,相信你也知道,我们之中有人消失了,而且并没有找到任何尸骸。”
“是吗,我今天才听到这个消息。”
“博士,你是这里最能解释玄幻现象的人,你认为这会是什么原因?”
我轻笑一声:“这个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只相信科学,不相信玄幻。你应该二十四小时跟在他身边以确保他的安全,而不是在他消失了之后来问我为什么。”
“但是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看见你曾经恐吓过他。”诺文说。
他的意思很直接,现在所有的人,连同罗德上校在内,都开始用怀疑的目光射向我。
“恐吓?”我挑起一边眉毛。突然双手大力地拍在桌子上,倾身向前直逼到他的眼底,诺文受到惊吓,直觉地向后退去,重重地绊倒在椅子里。
我惯性地扬起嘴角,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我问:
“你所指的,是不是这样?”
在那不到一寸的距离内,他不得不仰起头来,对上我的眼睛,所有的声音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罗德上校在一边不悦地瞪着我,他说:“博士,你最好不要再做出这种令人不安的行为。”
上校的脸严肃地板着,写满了对我的厌恶。
我根本不理他,继续盯着那个敢于挑战我的人,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有证据,我很乐意与你分享。”
诺文的眼神依然倔强,但额上已经渐渐冒出冷汗。
“博士!”上校看着我对他的部下紧逼不放,不满地叫了一声。
我离面前害怕的人越来越近,气势正一点一点地压过去,我知道我的声音就象一道电波,深深地刺入他的脑里:“或者,他正在等你为他揭开真相——而凶手现在正思考着如何……”
我还没说完,上校已经响亮地大喝了一声:“静!够了!”
呆了一下,我转过头去看着罗德上校,他对我毫不把他放在眼内的放肆感到十分生气:“我命令你立即回到席上!”
没有办法,松开了那个早变得面无血色的男人,我听话地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经过上校身边的时候,我与他目光纠缠,一式一样的冰冷。
“我希望你不要忘记,这里由我决定一切。”上校冷冷地提醒我。
我不作声。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刚好对上坐在正对面的诺文。我对他微笑。他马上逃避地转过头去,就像是吃错了东西,而感到身体不适一样。
失踪人口的事情就这样悬空着,没有人再去追究到底他为何失踪,又或是如何失踪。上校显然不信任我,在有我参与的时间里面,他与他的部下都总是草草发言,又草草结束会议。
我百无聊赖,听一点不听一点,时间又过去了。
回到研究室的时候,我再次看见那个在会议上与我争风的人。
诺文倚在我的门边,看来是在等我。
我身体所有的神经都被刺激起来,每次看见强壮而有力的生命,总令我心跳不已。
“博士,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他说。
我趋上前去,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触摸一下这充满弹性的肌肤。我所有的注意,都被他那活跃的脉博所吸引。
“你会来实在是太好了。”我喃喃地说,迷恋地看着他。
我突然被重重地推倒,诺文的双手支在墙上,把我困在里面。他的声音毫无感情:
“博士,那一晚我明明看见他进了你的房间。告诉我,你后来把他怎么样了?”
我定一定神,马上明白了他的来意。看了他两秒,我笑着说: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你是个怪物。”他说:“你根本不正常。”
“是么?我不正常?我怎样不正常?”我挑衅地反问。
“你把他藏在哪里?”诺文执着地追问,正义感让他看起来是那样的迷人。
我眯了眯眼,灵活的双手攀上了他的脖子,手指一边顺着他胸前制服的钮扣滑落下来,我近乎无耻地倒在了他的怀里,说:
“那天你的同伴对我说他受了伤,顺路来我这里借点药,但也很快就离开了。难道他没有回去吗?”
如果他有理智一点,在这个时候应该马上推开我。但他却没有这么做。
诺文似被动也似主动,深深地吸附着我的视线,久久不能移开他的眼睛。
我听到了他的心跳声,每一下,都在加速。他沙哑地说:
“他没有回来。”
刚才盛气凌人的姿态明显低了下来。
“真是抱歉,我知道的也不多。”我的声音也越来越细。
他的脸离我很近很近,时间一秒接着一秒,眼看我的唇已经快要接触到他慢慢低俯过来的吻,身后却蓦地响起一把冷硬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罗德上校就站在我身后,我转过身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一副熟悉的厌恶表情。
诺文被上校这样一喝马上清醒过来,他慌张地放开了我,后退几步,也感到自己有点失态。
向上校致意之后,他飞快地逃离现场。
现在又只得我和上校两个人了。
无论什么时候,上校都没有一点温和的态度,他对我的排斥仅次于我的实验室。
“静,你最好安分一点。”
我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嘲讽地说:“当然,这里由你决定一切。”
越过了他,我打开了实验室的大门。直到那扇门完全关上为止,我依然感受到上校仿似要射穿我心脏的目光。
我把身体靠在厚重的门上,只要一回想起刚才被拥抱的热量就令我异常亢奋,我呼吸急促,不得不用手抓住胸前的衣服让自己冷静下来。
阴暗的角落里摆着一盆小苗。这是最新的品种。我最爱的得意之作。
走近把它轻轻地捧在手上,我细柔地亲吻着它的叶脉。叶子受到振动,轻轻地颤抖着。
我一直在培养着一种寄生菌,它们以人类的血肉为生,小小的生物一但进入人体,会迅速繁殖,侵占宿主每一处组织,每一条神经,还有每一个细胞。它们生长的速度因人而异,快则数十秒令宿主死亡,慢则可以拖至数年甚至数十年。
而这种经过变异的寄生菌,在彻底吸收宿主之后会显生出什么样的形态更是不可控制。它可以变成一根会走路的木头,一块会咬人的布,或者更具体一点,变成有血有肉有形状的生物。
同样,也可以变成一盆小苗。
我试了试那支浓度超过预定值的液剂,慢慢地把它灌注到小苗上面,这是我那些可爱的寄生宝贝最喜欢的营养,当然,它们最大的优点是侵占宿主的肉体,而完整地保留宿主的感官和意识。他们将永远同在。
叶子发出滋滋的声音,激烈地抖动着。
这是惩罚你那晚对我的粗暴。
我怜惜地吻着它的叶子,轻轻地笑着。
有人受伤了。上校把他带来找我。
我看了看那个细小的伤口,上校说:“他被杯子破了的玻璃碎片划到,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的伤口,但我觉得还是来让你看看比较好。”
我看了上校一眼。当然,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不得不依赖我的知识。
“你知道,”上校随意地表示:“这里变异的速度真是不可以想象,要是他受到感染的话对他或是对其他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是的。我对上校笑了笑,说:“伤者留下,你可以离开。”
上校并无异议,他巴不得马上踏出这里,再也不用见到我。
罗德上校走了之后,我望了望坐在椅子上刚才就一直在偷偷看我的人。问:
“你害怕吗?”
他摇了摇头。低下眼,不作声。
这小家伙我认得,他以实习生的身份跟随罗德来到这里,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他的成绩一直很好,同样是从事生化研究。
我在配药给他的伤口作特殊清洗,他一边无聊一边打量我的地方,发现那棵摆放在台面上的小苗的时候,他很惊喜地指着它问:
“博士,这是那天我捡到的种子吗?真好,已经长得这么健康了。”
我没有理会,把药拿给他的时候顺便把小苗移开,我说:
“来,让我看清楚你的伤口。”
他把手掌摊开,伤口有点扭曲,上校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这个伤口刚开始的时候是正常的。”我说:“以你的专业知识,你应该有能力阻止它变异,为什么会拖到现在发展成这个样子?”
他停了停,很久之后才低声说:“我,我一时忘记了。”
“是吗?你可是高材生呢。”我轻笑着,一边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地上药。
特别的液体在他手中的皮肤上燃烧起来并瞬间挥发。
他并不答话,脸上泛起可爱的红晕。被我握着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一下。
我稍稍用力地按住他,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我对他说:
“不要动,不然你会更痛。”
他很听话,随我摆布。
小家伙喜欢我。我知道。从他偷偷在角落里观望我的时候开始。我就感觉到了。
我轻轻的捧起他的手放到唇边,伸出舌头慢慢地舔去上面的残留的血渍。他僵直着身体感受着我挑逗般的卷缠,但却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
他的眼睛清亮而湿润,紧张地咬着嘴唇,生怕自己发出了不该发出的声音。
他实在太可爱了,我忍不住倾身向前,在我还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时,房间外面已经有人很不识趣地在敲门。
“博士!博士!”外面的人急促地叫着:“上校有事请你马上到大厅去!”
我抬起头来,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惹得甚是不高兴。
“博士!请你快一点,我们有人受伤了!”那人还在不停地叫着。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连串粗暴的敲门声。
怎么这么多人受伤,真是麻烦死了!
我看了看坐在面前不知所措的小家伙,虽然有点可惜,但也没有办法。拍拍他的肩,我说:“伤口处理好了,这几天不要碰任何东西,尤其是液体。”
他怔怔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一口气。
打开了门,早就站在门外的人一伸手就抓住我直拖出去:“博士!他快不行了!快去救救他!”
到底是什么回事?我一头雾水,只得被他拖着跑。
大厅里面挤满了人,一个也不漏。只多了一张陌生的脸孔。
那个从未见过的男子,身上的衣服七零八落地破了几块,象刚刚与人发生恶斗。此时站在大厅中间,被绑得严实。
“谁受伤了?”我问。
上校听见我的声音,缓缓回过头来,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罗德上校敌我分明,任何时候都不放松对我的警戒,以及怀疑。
我无所谓地笑笑。径自走入大厅中央。
地上躺着我们的人,身上的衣服也是支离破碎,与那被缚的男子倒也相似。我有点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沉闷的日子也过得太久了。我满怀欢喜,低下身,掀翻地上的人,他呼吸微弱,皮肤发黑,只是普通的中毒反应而已。
直起身的时候,刚好对上那男子的眉目,我微微后退,心内一阵莫名电击。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全场内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大家不约而同,看向我。
上校的视线移到这边,我无心理会,只一味痴痴地欣赏着那被制住的男子,即使处在被动的位置,依然一副无畏的凛冽。他的表情令我沸腾。
是敌国的特攻吗?
我微微上前一步,男子看着我,眼内丝毫不动,视线直透我而去。
这种事常有发生,以前基地还不完善,总有莫名其妙的人闯进来,带着异国的徽号,还有窃密仪器。
虽然刺激,不过这些好玩的事最近几年已经不多有了,今天真是难得。
“博士,我们的人到底伤得怎样?”上校无情地打断我,我回过神来,有点涣散地看了看上校。
收回心情,我重新为地上的同伴检视情况,他全身没有一处伤口,皮肤收缩且变色,皮下血管破裂却没有血渗透出来,是受到纳罗士菌攻击的明显症状。
这种微生物不会马上致命,只会让人神经短暂麻痹,长时间不解毒会休克。
我皱了皱眉,真是原始,现在还有人用这种东西来攻击敌人?
不过更可笑的是竟然有人中招,还是在我的地盘之内。
我拿出刀片,在他身上几处地方划出伤口,点燃一支香烟,血并没有涌出来,倒是一堆焦黑蠕动的液体被烟雾吸引慢慢流下。
我吩咐旁边几人按住他全身重要的穴道,直到伤口要有血流出来为止。
清理好双手,上校的部下还在地上为自己的同伴手忙脚乱地处理着,我独自走向上校。
“你要如何处置他?”我用眼睛示意一下那异国的间谍。
上校冷冷地撇我一眼。
“你研究的东西还真有价值。”上校讽刺地轻哼:“这个已经是第三个了。”
“哦?”我奇怪:“之前两个怎么不见?”
上校不屑与我解释,走了开去,并不愿意回答我。
我笑了笑,又不是第一次看到间谍,我自然晓得他们的下场。
看来这个比较难应付,他有本事闯到基地的内部,还伤了我们的人,算是不简单。
我一向喜欢聪明有智慧的人,他看起来体魄矫健,身手敏捷。
遇上罗德是他最倒霉的事。
我不自觉地走近他,围着他上下打量。他真是上好的材料。我有点控制不住,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臂,他的腰,再游移上胸膛。
对于我近似非礼般的举动,面前的人也没有露出过一丝动摇,他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内。
当然,那是因为他不了解我,我真是喜欢他。
喜欢得不得了。
就这样处死他实在太可惜。我对上校说:“可不可以把他送给我研究?”
上校不置可否,既没反对也没答应,他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静,你想怎么样?”
“我想要他的基因。”我目光迷幻,再度抚上那完美的身体。上校在一旁看着,瞬间露出恶心的神色。
罗德上校没有阻止,他甚至上前瞧了那男子一眼,微微扯了扯嘴角,有点幸灾落祸地说:“博士,现在,他是你的了。”
说完之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看样子,上校也自这人身上颇受了一点气。莫是他在部下面前被损了声威?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我缓缓抬起眼来,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挨近他的身边,我用细软得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
“很高兴认识你,我的名字,叫静。”
他恍若未闻,明明看见了我,并也转动着眼上下打量我,但表情还是惯性的倨傲,一片视死如归。
因为得到上校特许,我得到了意外的实验品。
他被关在密室,双手双脚都被镭射环锁死,别说是逃跑,现在他连动根手指也没有办法做到。
我没有带上任何器具,两手空空走进房间。我珍贵的实验品此刻仰躺在冰冷的解剖床上,保持着他神圣不可侵犯的冷漠。
我一向喜欢黑暗,但他不同,他需要用光明来衬托,才会发出耀眼的光芒。密室之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盏强度过大的聚光灯,直直地打在钢板床的正中,把出色的主角清清楚楚地暴显出来。
我在黑暗中一次又一次地浏览着他硬朗的曲线,完美的体态。直到心脏狂跳不止。
慢慢移近,我生怕惊动地安静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对上我的目光,里面有一抹浅浅的轻蔑,和鄙视。我用手背轻触着他弹性而骨感的脸庞,由侧面到下巴,再延伸到脆弱的颈项,然后是形状优美的锁骨,再下去一点……我随手拈起那早就破开一片片的烂衣服,轻轻撕开来,寂静的空间中马上传出异常尖锐刺耳的裂帛之声。
他的眼中多了一抹颜色,除了轻蔑和鄙视,还有一点点羞愤。依然不作声。
“你知道吗?”我着迷而贪婪地盯着他看,心荡神驰:“你的身体是我见过中最好最美的,和我那些活体标本相比,你才是真正的艺术品。”
他的表情抽动了一下,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我伏在他耳边,低低地叹息:“你真美,真美……”
白皙的手指抚过他每寸玲珑起伏的肌理,真是怎样看都不够。我无法自制,为他倾倒。我要把这令我疯狂的躯体据为己有,永远封存。
“你喜欢音乐吗?”我微笑地问。
他当然不可能回答,我又说:“我比较怀旧,只听一些早世纪的作品。”
“曾有一段时间,他们把这种音乐称为迷幻和堕落,但其实不然。”我耐心而祥细地为他解说着:“你要细心地听,那么,才会听见神的声音。”
那可是你的圣诗。
我再度对他笑得甜蜜的时候,音乐就响起了。他明显吓了一跳,不安地转动着眼睛,他甚至不知道音乐到底从何而来。
因为环境受制,音乐的回声特别响亮特别空洞,重感的节奏,每一下都强烈地敲击着墙壁,还有,他的意志。
这是一种神经电波,最好的麻醉剂。
每次重要的手术,我都需要持久的耐力,创意,和爆发潜能。我需要音乐。每当听到熟悉的旋律,体内某处的灵魂便会渐渐苏醒,诡异的音符会渗入我的四肢百骸,操控我所有的意识,完成创举。
创造和毁灭,都是一项前卫而高深的艺术。
而艺术,如果得到另一项艺术的支持,则会显得更加完整,更加无懈可击。
最精美难喻,令人血脉贲张的,生化历程。将由他来为我写下新的一页。
在他警戒和怀疑的注视下,我把手伸到胸前,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开扭扣,由上而下,缓慢且煽情。
对于我的无耻和变态,他早已见识过,当然,他并不知道,我接下来将要对他做的事,会比他想象的更令他兴奋一百倍不止。
音乐越来越激烈,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无暇而雪白的身体,眼看我一步一步接近他,爬上他的床,跨坐在他的上面,俯临上空。
我依然对他微笑,眼内一片空白。
他终于发觉到我有点异样,瞳孔紧张地收缩了一下,似一只突然遭遇危险的野生动物。
音乐进入高潮,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撼动着他整个心智,他想集中精神,可惜显得力不从心。
迷迷糊糊之间,他仿似看见了奇怪的幻象,莫名风动,吹过我直长的黑发,掩映着苍白无色的脸,其间还有那双不带一丝感情,却惭惭变得赤红的眸。
他全身突然不受控制地激烈抖动,因为我指上的长针一下子毫无预兆地刺入了他的颈脉里,他看不清我的动作,第二根长针已经紧接着刺入,他开始呼吸困难,无法抑制地喘气,第三根长针随之而来,他几近窒息。
我抽动手中细小的玻璃线,象缝制一个漂亮的娃娃。
他叫不出声来,因为我没有给他机会。他整个身体狂烈地抽动弹跳,手脚被激光束缚住,却因为挣扎烧出一圈暗黑,发出皮肤被炙后的焦烟味。
我皱眉,他再动下去的话,肯定有所损伤,这是我所不能容忍的。我可不要他变成次品。
线在指缝之间流转过去,我双手十指,缠满闪光的幼丝,天罗地网,在他眼前忽隐忽现。我慢慢分开双手,他的表情随着我的动作变得痛苦不堪,无法表达。
我在他的手指上穿引而过,尖细的银色长针,把他每一只手指都钉得死紧,针后的细线困过他整只手臂,与他的血肉连为一体,在床上迅速生根打结。
直到他真正完全不能动弹,我拿起了尖锐的刀片。
他漂亮的眼睛闪烁不定,怔怔地看着我扬起手来。
尖锐的刀锋,在白色的灯光下闪亮异常。
音乐爆发,连同他的恐惧,点燃我体内所有的激情。
双刃的手术刀划破了我的手指,血一点一点滴落在他光洁的额上,我顺着血渍在他的头部作下手术的记号,以他的太阳穴为中点,我要在他最佳的状态下,为他抽取三条神经。
对他露出最后的微笑。我低头吻在他的眼睑上。
这双眼睛,这双美丽的眼睛,当它再次看向这个世界的时候,所见的,必定是已经彻底颠倒了的风景。
“博士。你的研究进行得如何?”罗德上校问我。
他倚在实验室的门边,有点不耐烦地问着。
我停了停,并没有看他,继续检视着自己手中的化验结果。
他见我没有反应,只好自己走了进来。
再度巡视着这个他讨厌至极的地方,罗德上校只觉浑身不对劲,他说:“我可不可以把灯调亮一点?”
我把放在密封培殖皿里面的东西举到他面前,上校转过头来的时候刚好对上这突如其来的礼物,他吓得立即倒退开去。
“这是什么?”他警惕地问。
我说:“如果灯光超过一定限制,它们就会化成一堆无用的有机物,上校。”
“这种东西可以做什么?”
“可以做很多事情。”我暧昧地笑了笑:“要不要为你示范一下?”
“不用了。”上校想也不想,一口拒绝。
我无所谓,把东西放回原处。上校没有幽默感,这是他性格上的遗憾。
“你这里的东西真奇怪。”上校低了低头,刚好看见摆在桌子上面的一棵小苗:“连植物的叶络都长得像……”
他还没说完,我已经一手把那盆小苗抢了过来。上校有点惊讶地看着我,这个动作太唐突,我想了想,然后问:“长得像什么?”
上校静静地看了我两秒:“长得像人的一张脸。”
“这个笑话真好笑。”我说。
“是呀,真好笑。”上校冷冷地瞪着我。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里闪过去,我与他对视,一时间竟没有人说话。
“你到底把他怎么了?”他问。
我回视着他,以同样冷淡的语气反问:
“上校你在说谁?”
“那个被你带走的男人。”
我扬了扬嘴角,把他带到太空控制室。
按下密码,厚重的铁门应声而开,上校有点迟疑,跟在我的后面。
“你把我带来这里做什么?”
“上校,你听过太空监狱吗?”
“只要有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吧。但这个监狱的议案不是在一百七十年前已经被罗达肯尼政府否决了吗?”
的确是。
一个世纪之前,罗达肯尼政府辖下的监狱分为三区,分别管制不同罪案纪录的犯人。其中以重犯区最难控制,连年暴动,无法压止,后来还发生了一次撼动全城的集体性监狱大逃亡。
那次事件的影响无法想象,越狱成功的犯人跑到政府高层住宅,情况非常混乱。
由于事态严重,政府不得不研制出相对的打压政策。
同年初,官方提出议案,要求开设太空监狱。
这种监狱十分理想,可以隔绝所有传统监狱里有可能发生的一切问题,不会有犯人越狱,不会发生监狱恶斗,不需要特别的人手管理,一切依赖仪器监测,犯人甚至没有活动的范围,只能躺在如棺材般狭窄的微型太空装置里面,于是他们也不会生事,在太空的特别轨道里面执行刑期,他们没有时间观念,没有空间感,也不会觉得有任何生理需要,因为在接近太空黑洞的地方,任何生命都是超脱于时间和空间的限制的。
议案的设想很完美,但却遭到社会极大的舆论压力。
下层的市民指责政府管理无能,还要剥夺人权,议案涉及道德民主种种问题,于是最终不得不以“支持研究太空监狱基金不足”为由得以结束收场。
“基金不足”当然只是借口,一旦有了构想,政府并没有立即停下这项研究。“太空监狱”最后演变成“太空仓库”的名义得以继续开发,而且得到各界的支持。
现在,这项研究的成果,最多被用作存放珍贵的人体标本,或是国家机密的生化制成品。
当初的太空监狱已经真正成形,却没有人敢启用。
“这样对待犯人太不人道。”上校说。
或者是的,相较于“死刑”,恐怕这种监狱的“无期徒刑”更让人害怕。
那里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景象,没有外界接触,绝对真空。
不过上校当然不可能会知道,我曾经就是这样,被硬性送往“太空监狱”,在里面漂流游移了无法估算的时间。
但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又重生了过来。时间对我来说,并不起作用。
“你知道吗,上校。”我一边打开控制器一边对他说:“把人体标本放在太空仓库里面,是最有效的保鲜方法。无论存放多少年,被保存的基因都不会变质。”
“你的意思是,你把那个男人送上了太空?”
“或许我会。”
“或许是什么意思?”
我指了指墙的那边,上校终于看到了那具被培养液完全浸透的尸体。
“他死了?”
“并不。”
上校一脸疑惑。我走过去,给他看我最新的研究。
“看。”
“这是什么?”
“你应该知道。”
“蟑螂?”
我呵呵地笑起来,随手拿起放在一边的试剂棒,掀开玻璃瓶子的上盖。把细长的棒子伸进里面,撩动着被困的生物。
每当我对蟑螂作出一定的刺激,被锁定在培养器里的“尸体”就会作出相对的反射动作,上校呆在当场,他一辈子也没见过比这更荒诞的事情。
“上校,人类上个世纪最大的发明,是利用基因混合使用动物来培殖人体器官。长着人类耳朵的老鼠,拥有人类心脏的奶牛,诸如此类。当这些器官发育成熟,医生们会把它重新移殖到人的身体上,因为是人类本身的基因,所以排斥现象并不多见,手术可以算是十分简单。”
“那些与这个有什么关系?”
“这是逆向选择。”我说:“我只是把手术倒转过来,把人体的神经移殖到低等生物上。”
上校的表情一阵青白,他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上校,生化研究要的只是探索,并不需要原因。”
“你瞧。”我把那只蟑螂捉起来,用剪刀轻轻剪去它的肢体,摆在培养液里的“尸体”双脚立刻不停地抽畜起来:“他的意识与这只生物连为一体,蟑螂所感受到的,会一点不误地传送给本体。”
上校死死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于是继续解说:
“因为人类的神经比较发达,感觉中枢回路复杂,他感受到的痛苦当然会比一只低等生物要大一百倍。”
“你知道吗,上校。现在蟑螂看到的一切,也就是他看到的一切,他们已经无分彼此,除非这只生物死亡,但只要我把他的神经抽出,再转接到另一只蟑螂身上,他又可以活过来了。生命是奥妙的,永无止境。”
“为什么要这样做?”上校脸色恐怖,不停地问:“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从高等生物退变成低等生物的过程,其实并不复杂。”我说:“上校。这个男人之前是特攻,经受过严格的训练,拥有比常人更坚强的意志和韧力,但你看,他现在也不过与一只昆虫无异,外界对他来说,是强大而危险的,他甚至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只要人类轻轻一踩,他便马上粉身碎骨。这种感觉,你可不可以想象?”
上校象看怪物一样盯着我:“博士,得罪你的人下场都会这样吗?”
我温柔地笑了起来:“怎么会呢,我是很好相处的。”
“上校,说起来……”我移近他,轻轻地在他的耳边呼着气:“我对你的基因也满感兴趣的。”
罗德上校浑身一阵莫名其妙的冷战,他抓着我的肩把我推开一点,问:“静,告诉我,切默特政府到底要你研究什么?你和他们在底下做着些什么样的交易?”
我看着他,真难得,他终于开始关心这一切了。
“别急,”我说,一边不经意地向他怀里倒过去:“我会把所有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上校向后稍移了一步,我便扑了个空。
没想到他竟然拒绝我,我有点不高兴地瞪着他。
“博士,你到底还有什么秘密?”
“秘密?”我冷哼一声:“在你面前,还有人会藏得住秘密?”
“这个基地以前发生过严重的太空失事,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你在怀疑些什么?”我问:“那次的失事已经由政府向外界解释得足够清楚了,难道上校还可以想象到更精彩的版本?”
“而且,你不要忘记,那次的失事距今已经八十三年,那时你和我都还没有出生。”我对他说。
“是吗?”上校面无表情地接口:“二十六岁的天才博士,你知道的事还真多。”
“这是对我的称赞吗?”我微笑。
上校看了看时间,这次是他留在我实验室里呆得最长的一次,已经破了纪录。
罗德最后用不名所以的目光扫了我一眼之后,便转身离去。我送他到门口,一只从暗处闯出来的蟑螂突然窜过他脚下,上校几乎跳起来,踉跄地避开它。
蟑螂受到惊吓,慌不择路,转到我的方向,我十分干脆地把它踩死在脚下。
上校惊魂未定,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说:
“放心,这只是一只普通的蟑螂而已。”
这里真是越来越呆不下去了,罗德情绪尚未平定,已经匆匆走出了我的实验室。
我在后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犹自开心地大笑起来。
基地里又有人失踪了。
上校在一个星期之内,已经召开了四次会议。
“马克,最后一次见到基度的人是你,最后你有没有确定他去了什么地方?”上校问。
大家坐在会议室里,胆战心惊地听着,自从基地不断发生怪事以来,每个人都没有了初来时那种休闲的态度,都变得神经质起来。
“我看见他时他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啊,”马克回忆着:“那时他和我在房间内聊天,我进了洗手间一次,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他之前没有说他将要去哪里吗?”
“没有。”马克说:“除非他是离开了基地,因为接下来已经没有人见过他了。”
上校很苦恼,他怎样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凭空消失,还是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
我坐在旁边听着,一边细心地修理着自己好看的指甲,旁若无人。
“博士,你对此事没有任何可以发表的意见吗?”上校问。
我抬了抬头,又继续回到我的手工上去,我说:“上校,我说过,我只相信科学,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那么你可以试试用科学来为我们解释一下。”
“你会相信?”
“博士,告诉我你的想法。”
我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现在大家都对我接下来将要发表的言论充满好奇,还有不安。
“在生化学上来说,这并非不可能。”我说。
“人的肉体只是一堆结构奇特的有机物质,当遇到一定的条件刺激,同样会发生相对的状态变化反应。举个例,冰遇到火会溶化,变成气体,蒸发到空气之中,虽然肉眼看不见,但事实上这些物质并非消失了,它只是以另一种形态而存在,还是在同一空间内。”
“假设人体遇到了一种可以改变他身体分子结构的生化剂,那么他的外表形态也有可能被改变,就象冰遇到了火,如果人类的肉体变透明了,大家自然就看不见了。”
“不可能。”马克并不同意:“即使你的假设成立,那么按你所说,基度当时如果只是变成了透明人,应该还在同一空间之内,就算看不见,也应该摸得到。”
“情况并不一定是这样。”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马克的问题,已经有另一把声音插了进来:“有些物质具有穿透性,象水分,象气体,如果物质真的被改变了结构,除了看不见,摸不着也不是不可能。”
我微笑地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又可爱的见习研究生,他看到了我眼中对他的赞赏,脸上浮现出一片红晕。
“正如刚才所说,假设基度的消失是突然之间受到了某种条件的催化,而变得看不见,摸不着,那么他在短时间内‘失踪’的情况就可以解说得通了。当然,这并不代表他真正消失掉,他依然存在于这个空间中,感受着这一切,只是我们无法看见他,而他也无法向我们表达而已。而且,”我盯着刚才一直不信任我的马克,认真地说:“他很有可能现在就听着我们谈论着他,说不定就坐在与你同一张的椅子上面。”
马克听了几乎立即从椅子里面翻倒出来,一脸恐怖。
“这只是假设,你不必那么紧张。”我不禁对他哈哈大笑。
马克说不清是怨恨还是羞怒,脸色甚是难看。
“博士,你的理论真特别。”上校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假设成立,这里最大嫌疑的人将会是谁?”
终于还是怀疑到我的头上来了。
我自然知道上校要说的是什么。
如果真有这种“可以令人消失的生化剂”,最有可能做得出来的人,就是我。
“上校,你真的相信一个人可以这样消失吗?”我笑了起来:“这只是我昨晚看到那本科幻小说上面的情节而已。”
“况且,最后跟基度在一起的人又不是我,我不过是按照你的要求,提供其中一个‘人口失踪’的可能性。”我说。
上校并不能反驳我。
但这也不代表他相信我。尤其在他看到过我那些恐怖的实验之后。
事实上,基度的确没有真正“消失”,他就在我们之中,飘浮着,游移着。
那一晚在见到马克之前,他曾在我那里喝过一杯水。这并没有人知道。
而已经被改变了分子结构的基度本身,即使他想告诉大家谁才是真正的凶手,也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拿起了桌子上的杯子,向马克的方向举了举,优雅地放到唇边轻啜一口。
马克对我莫名其妙的举动不知所以然,也无心理会。他只是不知道,我要敬的人,其实是一直飘在他身后的已经“失踪”了的基度,可怜的基度,忧伤的基度,他不情不愿地散落在空气中,即使是多么的渴望,终究不能开口诉说。
会议毫无进展,上校没有办法,只得结束话题。
但恐怖的气氛浓浓扩散,虽然大家都不说,各自心里都惴测不定,这个基地显然是个充满危险的地方,神秘又可怕。
说不定下一个受害的人,就是自己。
人心惶惶,疑云密布,各怀心事。在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地想着如何应对灾难的时候,只得上校一个还在苦思冥想,锲而不舍。象个侦探。
他非要揭开真相不可,但以他对生化有限的认识,这恐怕等于叫一个六岁孩童去解算微积分。
我不害怕真相。
我在等着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天。我期待。
上校去了图书馆翻查文献。企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或许十年后,他也会成为另一位声名显赫的生化学博士。我想。
不过他变得好学,这真是好事。可能我们以后的沟通,会变得没那么困难。
那个年轻的实习研究生站在我的实验室外,静静等候。
我沉寂如常,依然平稳地朝他走过去,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长得很清秀,干净的眉目,温润如玉,氤氲着一层浅薄的明媚。
我来到他的面前,他便轻唤了我一声:
“博士……”语意轻若游丝,仿似生怕惊动。
我一向笑得无害,我问:“你手上的伤可已痊愈?”
他好象根本已经忘记自己曾受过伤,被我一说,猛地想起,却又不知如何接续,一时露出迷茫。
满眼的仰慕,盲目的崇拜,他表情丰富,已然尽收眼底。
见他直直地站在那里不愿离去,我眼中所及之处,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轻轻询问他:“或许你愿意参观一下我的实验室?”
他不语,灵魂早已出窍,管也管不住了。
我随手按下一串代号,一边不在乎地对他说:
“这里的密码就是我的名字,只要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没有关系。”
“博士——”他很是惊异。
我的实验室可算是这里的机密重地,我今天把密码说与他人知道,等同与他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
他受宠若惊之余,不能理解。为什么是他?这么多人,为什么是他?
“因为我喜欢你。”我对他低低地说。
他还在犹豫之际,已经不知不觉被我拉扯了进去。
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合上,从此断了退路。
既然他如此选择,便不能后悔。但凡取舍,都是代价。
况且他知道一切。
我确信他知道一切。即使他表现得一派天真,纯洁无暇。
从他进入这个基地的第一天,他就能比常人更快地适应这个陌生而异常的环境,没有人注意到他,可是我看到了他为自己隐藏起来的那层漂亮的保护色。
这个以生化研究为第一志愿的高材生,他脑里拥有多少我所不知道的,目前仍不能准确估计。
他寂静地挥发,无声无息。从不彰显自己。
同类的直觉深深地吸引着我。
是的,同类。
我露出温婉的笑容,完全把他迷惑,引领他进入重重黑暗。在那里,他会见识到一个全新的世界。而他想要的,将会一一实现。
他是一个极好的听众。
我对他解说每一项得意的创造和再生过程,他都可以听得明白。不象那个木头上校。
他跟在我的身后,细心地观察,不敢放过一丝一毫。他果然是一个好学生。
“你知道吗,人体是十分脆弱的一堆有机物。”我对他说:“宇宙的力量是无限的,但人的力量却卑微而无奈,不值一提。”
“或许总有一天,我们可以改变这种局面。”
而这,就是我们致力于生化研究的最终目标。
“你为什么会对生化感兴趣?”我问他:“你应该知道这是极危险的探索。”
他想了想,然后说:“一开始是因为好奇,基因、遗传、移殖、变异、催化、结合、每认识多一层,就越想知道后面的一层,为什么物质会扭曲变化成另一种物质?为什么条件改变状态也会一同改变,这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吸引看的人坠下去,坠下去……”
“到发现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
这是最令我满意的答案,他完全合格。
“要不要,来看看我为你展示,无限生命的创作过程?”我邀请般地问。
他的眼睛亮过看不透内容的光芒。
这一刻,注定他将闯开一个新的领域,在那里脱胎换骨,蜕变成长,无所不能。
我喜欢他,是因为我知道。
我和他,是同类。
当基地里再次有人失踪的时候,大家已经无法保持平静。
会议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沉重。上校对我的怀疑到达临界,快要爆发了。
他坐在主席位上对大家说,他不能容忍这种情况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下去,他要审判幕后的凶手。
上校这样宣布的时候,不用说,全场的焦点毫无新意地,又落到我的身上。
我还是那般模样,不紧不慢,不急不燥。
当然,我在这里安全生活了这么多年,失踪人口的名单上,永远不会有我的名字。
所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博士,这一次,你将会有什么精彩的理论,可以解释我们基地里不停发生的古怪现象?”
“上校,请容许我提醒你,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生化研究学者,不是科幻小说作家,请不要每次发生无法解释的‘古怪现象’时,都要求我提供连我自己也不晓得的理由。”
“你真的不晓得吗?”上校冷笑一声:“你自己亲手做下的一切,你会不晓得吗?”
我并不生气,看着他,我说:“上校,请注意你的用词,除非你有证据,否则这就是诽谤。”
“你要证据?”上校突然站了起来,把一大堆不知从哪里挖出来的古旧文献书报如数丢到会议桌上:
“博士,你比我见多识广,博学多才。或许你会知道这些将代表着什么。”
我看一眼那些出土文物一样的破烂资料,不以为然:“上校,这不过是一堆无用的历史记载,早已过时。”
“过时?”上校轻哼一声:“对你来说,并不。”
大家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和上校,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博士,你很早就已经住在这个基地里是大家都知道的,不过你可不可以准确地告诉我们,你在这里真正居住的时间,有多久?”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我突然之间,又觉得体内的血液翻涌了起来,我对这个刺激的场面感到异常兴奋。上校咄咄逼人,他对我的愤怒,憎恨,鄙夷,不屑……都令我不能自持地全身发热,他从来没有如此一刻更令我着迷,即使他打算审判我。
“二十六岁的天才博士,你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们所不知道的?”
上校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我不能自己,对上他凌厉的眸。
“政府实施生化技术研究历来已久,真正成立重点开发企划部门在是一百八十五年前,那时的科技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发达,国家投放大量资金来物色培养专业人才,大批有识之士投身国家机密特种事业部门,后来又成立了专门开发生化设计的技术专组。那时的生化学家们都拥有无比崇高的地位,较于一般政府官员,他们的身份更显尊贵。”
“上校,你打算给我们上历史课吗?”我问:“这些东西随便哪本文典都有记录,不用你来认真解说。”
“是的,这些常识即使是普通学校的历史课本上都有提及,不过我今天要说的,并不是这些。”
场内安静得能令人窒息,大家全副武装,洗耳恭听。
“静,你知道吗,在切默特政府尚未成立之前,国家的生化研究并不以军事为重点,那时政府希望生化技术可以更广泛地应用于日常,提高人类在自然环境中的适应能力,改善人民生活的素质和水平,是以当时的生化研究是得到市民大力支持的。”
“那时的科学家们都是备受爱戴的英雄,是名人。其中,以白华特博士为首,控制了几乎整个政府的生化研究机构,因为这位博士拥有超乎常人的智慧和创造力,他加入的时候只得十六岁,在生化研究中心里面,他是众所周知的生化学神童。”
“这位出色的博士为政府研制了无数的结晶成品,并投放到市场,曾经一度,他的生化制成品,成为了国家经济的重要收入来源,政府和社会,无一不对这位生化学界的天才给予高度的评价和绝对的肯定。”
“白华特博士年纪轻轻,已负盛名,三年后受邀加入政府特攻技术研究部。政府分派专门研究小组协助其下工作。那一年,官方正式启动代号为‘Silence’的秘密生化开发计划。而白华特,正是此次计划的主要负责人。”
“在政府确立‘Silence’秘密研究计划的同一年,社会发生动乱,罗达肯尼管辖下的各大监狱发生集体性的越狱大逃亡,那一次的越狱行动十分庞大,而且拥有组织性,重犯区里面囚禁的,大部份是受过高深教育的智慧犯,他们策动内乱,监狱殴斗,击伤狱警,抢夺武器,占领控制室,情况越演越激,掀起连锁反应,创下历史性的罪恶纪录。”
“由于事情性质恶劣,政府不得不作出反应,于是两个月后,立法会提出议案,要求成立太空监狱。”
说到这里的时候,上校有意识地看了我一眼,并继续:
“而这个监狱的蓝图,由白华特博士构思设计,加以实行。”
“Silence计划被逼无限期延后,政府急需建设一个坚强的武装机器,以镇压内乱。大家或许没有想到,这位在生化界叱咤风云的天才博士,同时,也是太空科学系的得意门生。他所认知和涉及的领域,已经超出常人可以想象。”
“白华特博士被调往太空总署,负责设计太空监狱,当然,由于社会的舆论压力,‘太空监狱’在那时已改名为‘太空仓库’了。但其实质的内容,到底还是没有改变。”
“六年后,太空监狱研制成功,不过却没有被正式启用,原因不得而知。同年,Silence计划重新运作,白华特博士回到岗位,继续从事秘密研究。没有人知道那项研究到底是关于什么,又或者是投放到什么用途,政府虽然封锁一切消息,但最后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就在博士研究成功之后,他突然被捕了。”
“博士被控以涉取国家机密的罪名,被直接送上终审法庭,专家检定,白华特因过度沉迷于生化研究,导致精神错乱,行为失常,他被判终身监禁,在菲尔斯康尼精神病院执行刑期。”
“不过这些只是敷衍外界传媒的技俩,白华特真正被送往的地方——”上校突然向我俯过身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我说:“是他自己研制的太空监狱!静,你说这是不是很讽刺?”
我笑,说:“上校,你说得真是太精彩了,虽然我看不出这个故事跟我们要找的凶手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说完呢。”上校退开一点,眼里闪动着灼人的光点:“白华德被送往太空监狱的那一年,刚好二十六岁。正好与你同年,你说这是不是很巧?”
“可那已经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了。”我说。
“是的,正确来说是一百六十三年前。”他说:“不过在最接近太空黑洞的地方,时间是不起作用的。”
大家同时被上校的言论吓得面色发青,全部用见了鬼般的目光看着我。
这也难怪,他们怎么敢相信自己正与一个早该成为古迹的人坐在同一个会议室内。还与他们讨论着这个荒诞不经的话题。
“上校,你的意思是,我就是那个精神失了常的白华特?”我好笑地问。
“并不。”他说。
我有点意外,没想到他的论点还可以继续延伸。
“历史上一直没有明确地提及白华特的研究,他的作品,到底会是什么东西。我本来怎么想也想不到,直到我想起了你的实验——”
上校停了下来,全场紧张得连呼吸声也听不到。
再度俯身过来,上校微笑地对我说:“静,你与白华特有一个最大的共通点,就是你们都喜欢用自己的身体来试药。”
我并不回答,警戒地看着他。
“所以我大胆地设想,白华特当时是用了他自己的身体,来培殖了他毕生最引以为傲的生化制成品,你可知道那会是什么?”
“静,我早就应该猜到,你的本名——Silence。”
我霍地站了起来:“够了,上校,我不要再听你这些毫无根据的胡乱推测。”
刚想转身,不知从哪里闪出两个上校的部下,紧紧地把我抓住,反手制约推到上校面前,我吓了一跳,想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不禁生气地对他大叫起来:
“罗德!这是什么意思?!”
上校一点也不放松,更逼近我一步,他说:
“静,你侵占了白华特的身体,以他的血肉为生,因为你根本不是人类,所以你不会死,不会受伤,不会老,也不会害怕任何攻击。你就是罗达肯尼政府梦寐以求的生化武器,白华特的最高杰作!”
上校毫不留情地捏上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强制地抬起来,冷笑地说:“想不到白华特生前也是个美丽少年,正好便宜了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罗德,你别忘记你只是来这里执行任务,你根本就没有资格管制我!”我大叫着,因为毫无防备,以至落入他的圈套,今天这个会议,简直是个阴谋:“你妖言惑众!你说的全部只是你的推测,你有什么权利对我这样做!”
“我妖言惑众?”上校十分不屑:“罗达肯尼政府一直全力支持白华特的生化研究,直到白华特完全被你同化,政府才惊觉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压制你,所以他们先下手为强,把你关进太空监狱,真空隔离!”
“后来罗达肯尼政府垮台,政权转接,切默特政府成立,官方充满野心,军事领域无限扩张,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还利用强大的生化武器参与战事,在这个混乱的时候,他们竟然还会想起你。”上校皱了皱眉:“八十三年前,这里的太空失事根本不是意外,这是那些无聊的科学家们为了营救你而制造的灾难——”
“罗德,你最好赶快停止你的妄想!”我狠狠地看着他。
上校也瞪了我一眼,咬牙切齿地说:“静,他们为了得到你,不惜炸毁整个太空轨道,如果你是普通人,早就已经死过一百次!”
“不过你是怪物,所以你回来了,静——”
“你沉睡了一百多年,醒来的时候依然年轻,二十六岁的天才博士——”
“政府对你充满幻想,他们甚至忽视你的危险和可怕。”上校走到会议厅的正中,视线依然没有离开过我,他说:“政府把整个城镇送给你作研究基地,他们在等着你自我完成,期待你日后为他们效力。真好笑,那班不知天高地厚的猪!”
“一批又一批的特派人员被送来基地‘执行任务’,却没有人真正离开过。静,我们都只是政府安排给你的实验品吗?”
上校说到这里,我的瞳孔一阵收缩,露出凶暴的恨意。
但他竟不害怕,走过来轻轻抚上我光洁的脸,他说:
“静,你没有想过自己的实验品总有一天也会作反吧,即使你有再多的能耐,离开了你的实验室,你就失去优势,当然,我们无法伤害你,反正你也死不了,但是,我们会有更好的方法来对付你——”
“你想对我怎么样?”我连声音也变得凶暴起来。
上校低头审视我,然后说:
“请你在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
“你不可以。”我对着他冷冷地说。
“我可以。”上校微笑:“静,为你一个人而设的太空装置已经启动,你依然要回到你的太空监狱,而这次,你将没有特定的刑期,也没有特定的轨道,你只能永远不规则地在时间隧道里飘流,而且,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来救你!”
“罗德!”我惊恐地叫着:“你不可以这样对我!切默特政府不会放过你!”
“是吗,政府?政府是什么?当政府把我们送进这个基地来的时候他们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一堆狗屎!我不能看着你把我的部下一个一个地生吞活剥!让我来告诉你,白华特博士——”
“在你的伟大研究和我们的生命安全之间发生冲突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选择葬送你!”
“罗德——”我不自觉地哀求。
但他却对我笑得残忍:“把博士带去控制室。”
我几乎是在所有的人的簇拥之下被押到太空操制室,那里摆着崭新的升空装置,一如当年把我送往太空的狭小空间。
反射性地倒退一步,上校在后面抓住了我的双手,拦住我的去路。
我楚楚可怜,悲伤地看着他。上校没有一点同情,他一伸手便轻易把我横抱了起来,直直走向那等待着我去填充的太空装置。
我死命地扯着他的衣服,声音带着颤抖和恐惧:“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上校步伐坚定,不受干扰。
生死关头,我只得不顾一切地抱着他不肯放手,绝望地低叫着:
“求求你,不要把我丢到那里去……求求你……求求你……”
上校铁石心肠,没有一点人性。
把我放倒的时候,他出乎意料地低下头来,吻了我。然后说:
“宝贝,不必担心,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我又惊又气,他竟然现在才来卖弄他的幽默。
坚固的手挎制住了我所有的挣扎,我得知无望,眼神变得怨毒。
“上校,如果我回来,第一个就会去找你。”我阴森地说。
他看了我一会,再次低头吻住我的唇,他说:“好的,我等你。”
放开我,他亲手为我封盖,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
引擎已经开动,上校走到控制台,在最后的倒数阶段,与我互相深深凝望。
我真后悔,是我太小看了他。
早知如此,我就该把他做成砂粒!灰尘!水泥!任我践踏!
而不是让他这样对我为所欲为,还把我当成是太空垃圾,随意丢弃——
太空装置开始缓缓推动,将要喷射而出了。
上校对我露出不曾有过的温柔笑容。他对我轻轻地作了个口形:
再见了,博士。
上校以为这样就可以把我消灭,但他太天真了。
我美丽的脸孔永远不会凋零,永远不会衰败,我对上校展现最后的妩媚,以相同的口形回应他:
I will miss you
微型太空装置已经升空,基地里所有的人都肃穆地注视着整个过程。人群之中,我看见了那双隐隐闪动着亮红的眸。
白华特,二十六岁的天才博士,他毕生的所学,由我继承。
那个基地的实验室,密码只有一个人知道。
我把那个无止境的世界留给他,我的未来,将由他来继承。
精神是永远不会死去的。
即使物换星移,天崩地裂,江川枯竭,世代洪荒。
永垂不朽。
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到这里已是结束。
上校也这样认为吧。
但是他不会知道,我的确也有那么一次是清白的。
当然,最后失踪了的那个部下也不会告诉他。真正的凶手,其实并不是我。
那个腼腆地笑着的可爱男孩,他其实比我更加聪明。
他会得到一切,就象当初我得到了一切。
承载我新的生命,他将是我最完美的替身。
我微笑,并期待。
只要世界还在,我必重生。
不要以为这就是结局。
相反,故事在这里,才真正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