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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书] 《危言耸听》 2 BY:嫣子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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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言耸听2(出书版)
      by 嫣子危
      ~集结五篇短篇文集~
      ~全新馆别最新呈现~
      -一间屋子-
      这里有一间屋子,屋子里住着三个人。
      这屋子实在太小了,根本容不下三个人。
      所以--我们必须舍弃一个。
      -非常距离-
      眼皮一直跳,预示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结果我收到同学会的邀请函。
      然后睽违多年的,我又见到了那个曾经不太有存在感的安静男孩。
      -人偶师-
      我有一个主人,我的主人喜欢收集人偶。
      如果你够聪明,应该已经猜到我的身份。
      我是一个人偶,一个就算怎样渴望,也不会成为人类的人偶。
      -少年A-
      昨天兰德街发生了一宗命案。
      一名持刀少年,于自己家中,把酗酒的父亲劈得浑身是血。
      就新闻角度,十五岁少年蓄意谋杀的新闻的确比自卫杀人来的更有价值。
      而隐藏在的少年背后的真相是...?  
      -BLUE-
      我们的血脉相同,相貌相同,DNA相同。
      但希却不喜欢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要是双胞胎呢?小蓝问。
      为什么有了我还要有小希,为什么有了小希还要有我?

      一间屋子
      这里有一间屋子。
      屋子里住着三个人。
      今天的天气那么特别,我坐在桌子前面,看着他喝下我亲手泡好的咖啡。
      "你到底要什么时候动手?"我黑着脸不耐地问他:"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不动声息,小口小口地吃完面包,看我一眼:"你以为杀人是件容易的事?给我点时间。"
      我闭上嘴巴,疑心地看向庭院,坐在桌子对面的他似看出我的心思,嘲讽地笑了笑,他说:"放心,他听不见。"
      放下餐巾,他拉开椅子向我走来。他永远忘不了他的绅士风度,他优雅地在我脸上一吻,说:"亲爱的,把一切都交给我,我会尽快解决这件事。你知道,这屋子容不下三个人。你是我最爱的女人,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

      我和他站在门前吻别。他要外出办重要的事,他说。
      但是,我总怀疑,目前对他来说还有比先解决这里的事更重要的事吗?
      他走了,另一个他却自庭院中走来。
      "嗨,他终于走了。"他说。
      我沉静地微笑着,拉起他的手走进屋内。我说:"是的,他终于走了。"
      他迫不及待地抱起我,我按着他的手,提醒说:"别这样,他还没走远。"
      "放心,他看不见。"眼前的他邪恶地笑着,然后懒懒地问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我怕他起疑心。"
      "你以为杀一个人是件容易的事?"我娇嗔地瞪他一眼:"给我点时间。"
      他闭上嘴巴,抿起嘴唇。我知道他不高兴,于是开始细意地抚摸他的头发,我说:"为了你,我什么也愿意做。我这样爱你,难道你不相信我?"
      "亲爱的,爱情根本容不下三个人,我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你。"他说。
      "我知道。"我倚在他的怀里,说:"我每天亲手泡特别的咖啡让他喝,很快,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只我们,两个。"
      黄昏,外出的他回来了。
      "今天进展如何?"我问。
      他精神看起来不好,看了看屋内,我说:"放心,他出去了,这里只有你和我。"
      "这样很好。"他放下手中的包裹,我立即把它打开来。
      里面装着细小的药水瓶子,那装饰着夸张锻带的盒子看起来就像个华丽的坟墓。
      "这是什么?"我问。
      "你想要的东西。"他说:"今晚让他喝下去。"
      "今晚?"我问。
      "是的,今晚。"他说。绕过桌子走过来,他捉起我的手:"我已经无法忍受看着他每天在我离开时对你动手动脚,别以为我看不见,你太放肆了!"
      我倒退一步:"但你知道那只是做戏,为了让他相信我爱他。你知道的,你这个没良心的人,当初是谁叫我这样做!"
      他看着我的眼睛,不确定地:"你爱他还是爱我?"
      我已经生气:"别问我答案。我真希望你能死在我亲手泡的那些‘毒咖啡'里!"
      他笑了,过来抱紧我:"别这样,亲爱的。最近我经常怀疑自己。你知道,你的戏做得太逼真了,常常让我分不清你真正想杀的人是谁。"
      "你再敢跟我开这样的玩笑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我不怀好意地瞪着他:"哪天我真把毒药放错了杯子也是因为你的指使。"
      他用他的吻堵住了我接下来未及说出口的话。我自他背后的窗外看到另一个男人狠狠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胸膛。
      夜里,他潜入厨房。我正在做着夜宵。
      "他看起来真精神。"他的声音充满不悦:"如果不是我的眼睛有问题就是你的咖啡有问题。"
      "请别这样说。"我转过身去,避开他的视线,幽幽的声线正好映衬着窗外寂静的月。"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
      "今晚?"他怀疑地问。
      "是的,今晚。"我过去抱紧他的脖子:"让我来证明我对你的爱。亲爱的。这是他今天带回来要对付你的东西。"
      他看着我手中的小药瓶子,我说:"他一定想不到自己的毒药会出现在自己的夜宵茶里,他会惊喜的。或许吧,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顺利地把他解决掉。你也就该相信我对你是真正的一心一意了。"

      "不,我并不相信你。"他似笑非笑:"你在他的面前也说过一样的话。不不不,我已经搞不清楚你爱的人到底是谁。每次看到你走进他的房间我就心里发凉。我总是梦见你拿着刀子对付我和他。"

      "你真是太差劲了。"我不怒反笑,我说:"你连自己也不相信。我又怎能相信你爱我?"
      "不。"他又陡然垂下眼睛:"我爱你。你知道的,我爱你。真的,我太爱你,所以我才那样说。因为我妒忌。你永远也无法理解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你不必妒忌。"我捧起准备就绪的点心:"过了今晚,我将只属于你一个人。相信我。这屋子实在太小了,爱情的世界里,容不下三个人。"
      他目送我一步一步,走上二楼的房间。那是他最讨厌的房间。另一个男人,在门后等待着我。
      我刚一拉开房门,就有人一把将我拉扯进去,我的眼睛仍未习惯黑暗,一把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太慢了,那家伙磨磨蹭蹭地在跟你说些什么遗言?"
      我放下手中的托盘,紧紧地抱着黑暗中的人:"他想杀你,他那么想要杀死你。我的天,我真受不了。"
      "你这个虚伪的女人,"他一把将我拉开:"他是叫你上来杀我的吧,那你还不快动手。"
      我紧皱着眉头,挣开被他握痛的手:"你急什么,你马上就要死了,死在他的面前,好让他相信我。"
      "一切都会如你的计划。"我说:"他看见你的尸体,就不会再怀疑我。然后按照约定,他会把那东西拿出来。"
      他有点着急,又有点狂躁。最后他无奈地坐在床上叹了一口气。
      "亲爱的,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我安慰他:"你知道我爱你,你知道的,是不?我一直爱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怀疑的目光如出一辙。他说:"不,我不相信你,你说过太多同样的话,对我,也对他。"
      是的,他们都怀疑我,他们都怀疑他们自己。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把茶递给他。他慢慢地伸手接过,面色苍白目光悲惨。
      "你必须喝下去。"我说:"因为这是你安排的一部分,剩下来的,就交给我吧。"
      他颤抖着双手,终于把它一饮而尽。
      楼上传来杯子打破的声音,楼梯上马上响起蹬蹬蹬的脚步声,他兴奋地打开大门,看到一地狼藉。
      他有点不敢确信:"他死了?"
      我微笑地确定:"他死了。"
      "你真的杀了他?"
      "是的。"
      "你爱我?"
      "是的。"
      "这屋子,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的了?"
      "是的是的是的。"我飞跑过去,他抱着我在空中旋转:"以后就只有我们,对,我们,我和你。"
      他低下头来,深深地吻我。"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直在怀疑你。"他说。
      "不要紧。"我微笑地说,"你现在终于相信我爱你了吧?"
      "是的,我相信我相信。"他喃喃地,陶醉而迷恋地看着我。
      第二天,我们为死去的他举行了简单的葬礼。
      棺木就下葬在屋子的后院里,邻居巡回瞻仰后散去。
      是夜,我和他在烛光中举杯庆祝。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计划无懈可击,但他永远想不到自己才是那个殉教的人。"
      我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神色妩媚:"我们不该如此谈论死去的人,这是不礼貌的。"
      但他太兴奋了,一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我对此感到万分遗憾,如果可以,我真希望看看他此时的表情,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已经死了,虽然他曾幻想自己会神奇地苏醒过来。"

      "噢,是。如果计划真如他所设计的那样。"我一点也不在乎:"可惜我把解药弄丢了,我迷糊的毛病就是怎么也改不掉。亲爱的,如果你知道我把它掉在哪里了,请告诉我。"

      他用自己的杯子轻碰着我的:"可惜我并不知道。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是不?"
      我们对杯共饮,夜越渐深沉。我轻舔着嘴唇,说:
      "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我已经自他那里取走钥匙的缺片,再加上我手上的部分和你手上的部分,我们就可以用它打开保险库的大门。"
      "当然,"他毫不怀疑,把一直藏在身上的另一缺片取出:"明天我们就去买栋大一点的房子,我实在不愿意再呆在这三个人的屋子里了。"
      我的眼睛发出亮光,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拼凑完整的钥匙,它在我手中发出不可思议的璀璨光芒,在那令人无法逼视的光茫中,我看着桌子对面的他一点点地倒下去。
      他躺在我的脚边,一动也不动。他一定在做着无比幸福的美梦,因为我为他精心安排的毒药就叫"美梦"。
      另一个他自外间慢慢走进来,他轻轻地接近我,问:"一切都结束了?"
      我微笑地把手中的东西交给他,说:"对,一切都结束了。你看这是什么?"
      "你终于把它弄到手了。"他说。他的额抵着我的额,他脸上有抑止不住的幸福笑容:"并,最终你选择了我。"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最爱的人是你。"我说。
      "抱歉我曾怀疑你。"他感叹了一声:"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是真的,亲爱的。"我握紧他的手,痴痴地凝望他:"他不知道,那天下土时他洒在你身上的东西就是解药。他不相信任何人,但他的确亲眼看着你在他面前死去。"

      "为了答谢他,我们为他安排一个豪华的葬礼吧。"他不屑而嘲讽地说。
      第二天清晨,我自邻居同情的目光中哀怨地站了一整个上午,他们都说这屋子受了诅咒,男人们一个一个地死去。我表示出无比的伤痛,自会节哀顺变。
      我在夜里阴暗的角落与他拥抱。他在我的耳边温柔地呢喃。他说:"我们得到那笔财产之后,就去买间大一点的房子吧,我也受够了这三个人的屋子。"
      仿佛真的受到了诅咒似的,他们都不喜欢这里。这屋子太小了,根本容不下三个人。爱情的世界里,是不欢迎外来者的绝对领域。
      我倚在他的怀里,幸福得像整个世界也沉沦下去。
      在慢慢飘浮起来的意识中,他把我抱去他的房间。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映照在我的眼睑上。但我却疲倦得睁不开眼。
      有两把声音在门外徘徊。其中一个在说:
      "我们就这样把她丢在这里吗?"
      另一个说:"当然,你喜欢的话,我并不反对你把她搬到你昨晚睡过的单人卧铺里去。"
      "那口棺材谁订造的?难睡死了,我真不敢相信你在那里撑过一晚。"
      "别抱怨,快点收拾。邻居们很快就会出门了。"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她选择你而不是我。"
      "只要结果不改变,你又何必介意这点小眉小眼。"他顿了一顿,又说:"你知道,要骗过她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一定会恨你,一定。"他笑:"你连最后的葬礼也不给她。"
      "希望好心的邻居会完成她心愿。"他也笑:"为着痛失挚爱而殉情的女子总是容易得到同情票。她最后喝下的毒药就摆在床前,上面还有她留下的指纹,
      所有人会为她伟大的爱情哀悼,没有证人,也没有凶手,别忘了,你和我都曾死在她的手里。没有谁愿意相信死人会自棺材中爬出杀害这美丽的屋主。"
      "这果然是间受到诅咒的屋子。我真是一秒也不想再呆在这里了。"
      "亲爱的,等我们拿到了钱,就去买间大一点的房子,这屋子实在太小了,根本容不下三个人。我们必须舍弃一个。"
      我躺在床上,发不出声音。一切已经没有希望。解药就在床头柜第三格的抽屉里。但没有人会知道,除了我。
      听着他们的脚步逐渐远去,似乎过了一阵,又迎来另一批纷沓杂乱的脚步闯进房间,期间混着哭声和哀叹,有人把我抬起检查呼吸和脉搏,最后失望地摇了摇头。
      他们合力把我抬进一个阴暗的盒子里。
      我惊慌尖叫--如果我还能叫就好了。

      --完--
      非常距离
      第一章
        眼皮一直跳,预示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结果我收到同学会的邀请函。
        毫不犹豫地把它删掉,我迅速关上电脑,清理案发现场。然后超人的电话就接了进来。
        看到了吧。他问。
        什么也没看到。我说。
        超人说:快去开电脑。
        我说:坏了,拿去修。
        超人说:你这小子暴殄天物,我三分钟前才发了本季最激AV女优目录给你。
        我哈哈干笑两声:骗谁呢你,三分钟前我才删掉一批你发给我的垃圾。
        那即是看到了吧。超人说,七点整,迟到的人请全场,不来后果自负。拜拜。
        我狠狠地掷下话机,迟早有日我会拿了这小子去炸。
        作为我的邻居、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同班同学、这个如冤魂般存在的男人与我一路以不可抗力般的联系持续在同一赛跑道上,直至升上同一所大学。
        最佳损友,他称职得很。
        我胡乱地洗了把脸,镜中的人双目无光,神色不振,我拿什么面目去示人?我一边挤牙膏一边回忆过去同窗会的凄惨遭遇。我天真的第一次,完全献给了超人天花乱坠的甜言蜜语,他说,不见数年倍觉思念,故人见信请即来名都酒店一会。
        那次的聚会许多同学都有出席,气氛倒是一流,大家坐在一起,怀缅昔日情怀,个个都纯真胜似当年,聊也聊不完。离开时我深吸着夜间的空气,直觉日月如梭光阴似箭,感性极了。
        是以第二次的同学会,我还特别酝酿情绪,欣然前往。席间依然话题不断,当旧事重温得七七八八,话题难不免谈及现况。那时我才惊觉,原来坐在我左边的是邵氏企业开发部经理,右边的是华南商贸企划精英,前面的是医学界名师,再前面的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勇气知道了。
        那晚走出名都,有些凉意。我抬头看天,问超人:才九点而已,为什么天那么黑?超人回答说:大概是太阳忘记升起来。我看了看超人,只有这小子穿得一身邋遢,与我不谋而合,忽然之间起了物伤其类之感,我不觉抱着他大哭了一场。
        并发誓再也不参加这该死的同学会。
        自卑一但升起就再也无法将其消灭。它是所有年龄成熟却事业无成的男性之杀手。毫无疑问,我惨死刀下。再也无法振作。
        超人倒全无感觉,我很佩服他的豪迈和不拘小节,一度封他为偶像。然后在我知道他的家族给他留下了物业,他迟早也是某小型公司的小开时,我彻底地鄙视他。
        超人拍着我的肩安慰我,他说:你也有许多别人比不上的地方呀。
        我知道,譬如我堕落的速度。
        超人又说:你知道吗,在学校时,你的女朋友总是最多的。
        可惜现在一个都没有。或许这是报应。就像我每天得受这家伙在我耳边轰炸,也是报应的一种。
        夜幕降临,晚上七点,我只好去参加那个倒霉的同学会。
        走到会场,里面空无一人,我傻傻地站了一阵,超人来电,他说:会场有变,客人请改道而行。
        我按超人给的地址找了又找,很不幸地找不到,却又很幸运地看到旁边站着个看来很体面的男人。我当即拦下他:"请问先生知道名都星河阁怎么走?"
        他怔怔地看着我,好像我问的是:你银行密码多少?
        我和他就这样尴尬地站了好几秒,看他满脸为难,我只得说:"不好意思,那我还是去时鹑税桑俊?font
      color='#EEFAEE'>的846c260d715e5b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也去那边,方便的话可以一起走。"
        我惊异。
        名都星河阁今晚全场皆熟人,这位是?
        他是?他是?他是?我居然想不起来!
        超人早就站在门外,看见我出现立即摆出无比欢迎的姿势:"嗨,宝贝快来。"
        我恶心地瞪着超人,身边的男人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他径直走进了会场。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人对我态度十分地古怪。
        待他走远了,我才压低声音问超人:"谁啊他?"
        超人不可思议地盯紧我,他好像是真的吓到了:"别说你不认得。"
        我呆住,有什么东西突然轰的一声闯进记忆中,好一会儿,我才说:"骗人的吧。"
        超人耸了耸肩,无奈地摊了摊手,他说:"傅东文,有些事你本不应忘记。"
        我艰难地吸了口气。超人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说:"他昨天才回国,这几年变了这么多,你一时认不出来不奇怪。"
        我居然忘了。
        作为我的邻居、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同学、如冤魂般存在的人并不止超人一个。
        见我傻了一般站在那里,超人故意勾上我的肩,暧昧地说:"这么快就把人家忘掉,不太好吧。"
        如果我是他,我可忘不了你。超人说。
        室内温度适宜,我却浑身泛起一阵寒意。
        七海,这个自毕业后就消失了的男人又回来了。
        超人说得对。他不会轻易忘记我。
        因为我曾经给他留下一段冰冷而残酷的回忆。
        
        我总是在掠夺他的东西。从小时候开始。
        如果问我对这个人最深刻的印象,大概要从那些绝对统治与绝对被统治的回忆说起。
        小时候的傅东文,是个奉行强权主义的暴君,一个毫无怜悯之心的混蛋,超人后来回忆起的时候,这样对我说。
        但在所有人之中,你似乎看七海特别不顺眼。超人疑惑地问:我一直不明白,七海到底哪里惹到你了呢?
        我也很疑惑。
        七海就住在我家隔壁,小小的个子,不太有存在感的安静小孩。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和七海亲密无间,形影不离--街道上有游园会,孩子们都去参加,我玩游戏的时候,就命令他帮我排队;我拿着假制手枪到处跑的时候他通常只能呆在家里做我的作业;有美味的蛋糕,我会把上面好看的水果全都塞进嘴巴里,然后把不太好看的奶油留给他,上面还有我的指纹。
        我最爱看见的事情,就是他一脸委屈地坐在旁边,像等待好心仙女打救的可怜虫。
        同年纪的孩子们都不太喜欢七海,那是因为我不喜欢他。那一段时间他们都听我的,我站在倒置的铁桶上面,摇着黑色的小旗子--我用墨水浇在七海的毛巾上,为此他被妈妈狠狠地骂了一顿。
        小时候的七海经常一脸污脏,可怜兮兮。在游戏里他永远是犯人,要被追捕和接受处罚,还得倒霉地被按倒在地上。
        他被打倒的时候,既不哭也不叫,这时候我就会施施然地走上前去,踩他两脚,直到他轻哼出声。因为我看到他眼中燃烧出一股火焰,我要狠狠地把它踩灭。
        有时他会受不了地哀求:求求你了,请你收我做你的手下吧。那样我就会露出不屑的眼光,再多踩他两脚。
        从此之后他不再哀求。也不反抗。
        有一度我很好奇,我以为一个人的极限是无边的,所以我做了个试验。我故意把他引到小仓库里面,然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他推进去并锁上铁门。那个下午我过得相当愉快,我跑了回去跟大家玩兵捉贼的游戏,直到黄昏大家散去,我才拍着饿得扁扁的肚子回家吃饭。我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情还没做完,直到我倒挂在沙发上看晚间电视,上面的警匪片正播到一间藏有毒品的仓库,我才惊跳起来,胡乱地套上鞋子飞跑出去。
        找到七海时,他正静静地蹲在仓库黑暗的角落里。
        月光下面,是他红肿的双手,以及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仍然不肯作声,但在那晚,我却第一次看到了七海流下的眼泪。
        事后我把他送回家。焦急地寻找着儿子踪影的双亲,在看到儿子平安归来时又惊又气。他们不停地质问七海失踪的原因,我就站在他的身边。七海坚持低下头不肯说话的态度让我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我一边庆幸着无需负上责任的同时,一边暗暗骂他没有出息。
        我内疚的心情只维持了短短的一晚,往后的日子他依然得活在我的阴影底下。
        多年之后,超人总结得出:你一定是跟那家伙八字相冲。
        我想在别人眼中,情况就是超人所说的那样吧。
        但有一件事,超人并不知道。
        那一段时间,欺负七海成为我的快乐,几乎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执着,我想七海一定十分后悔那晚让我看到他软弱的样子,因为那次之后,我招呼他的方式是他更意想不到的凶暴。每一次我都要看到他哭出来方肯罢休。
        为什么你就这么的讨厌七海呢?超人问我。
        我拿着木制的刀子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脑袋,没有人知道这小小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我只是单纯地想要征服,或许不。只是在每次看到七海哭起来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在仓库里的情境,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有次看着看着,我竟迷迷糊糊地吻上了七海的眼睛,我还记得当时他那惊异得仿佛看见了怪物似的表情。我突然一阵恼火,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头。
        那一拍之后的不久,我们便开始穿上制服,走进中学了。
      第二章
        
        因为有我的存在,七海度过了一个毫无甜美回忆的童年。而这一切,到我们一起升上了中学以后并没有得到改善。
        作为一个习惯性的使用对象,他依然要帮我拿书包、抄笔记、做作业、买午饭和饮料,又或是顶替我做值日之类。
        奇怪的是,七海也依然像小时候的那个听话的跟班,一点反抗意识都没有。
        他总是习惯性地低头走路,总是习惯性地对任何事情说"对不起",也总是习惯性地对我发出的一切指令奉若圣意。
        这个奇怪的现象只有在一开始时引起同学们的好奇,之后大家就见怪不怪。
        超人在那个时候跟我走得特别近,常常看到我把七海支来唤去,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是不是抓住那家伙什么痛脚?"超人神秘兮兮地问我。"瞧七海那听话得,啧啧。"
        我并没有抓住七海什么痛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跟着我。按道理说,现在的我对他的威胁远不及孩子时代那般具影响力。
        或许是他习惯了。或许是他比较笨。
        "我想那是因为七海对于臣服一个他在儿时就无比崇拜的偶像深感光荣。"这是我想得出来,唯一可以给超人的解释。当然我马上就后悔了,超人在听完我的话之后,毫不客气地把他口中的饮料喷了我一脸。
        七海上课的时候都很认真,仿佛课本里有他渴望实现的一切幻想,我认为那是逃避现实的一种表现。当然我觉得没有比这更蠢的做法了,而结果是他的成绩不过不失,连我这个上课只看漫画的人,期考的分数也要比他强。
        超人很快就交上了一个女朋友。他还特意带我去看,那是隔壁班的某个女生,看起来清纯雅致。然后超人就开始每天在我耳边以一百二十分贝的音量,去扩大他那原本只有百分之二十的幸福。一个月后我告诉他,他的女朋友已经由我接收。自此之后超人情绪低落,再也不敢在我面前肉麻当有趣--他连话都不肯跟我讲了。
        在超人振作起来之前,我又数度换了好几个女朋友。
        七海捧着书本蹲在我脚边阅读的时候,我就倚在窗边跟走廊上经过的漂亮女生聊天。在我与她们出游的期间,七海就捧着同一本书远远地跟在后面。只有在这个时候,她们才会对他表现出相当的兴趣。
        超人交上第二个女朋友时对我讳莫如深。即使我没有见过,他也把我列为头号情敌。
        但我觉得他实在太落后了,千帆过后是水天一色,我早就对女生短暂地失去兴趣。
        因为目光无处打发,我又开始重新注意起七海来。
        七海似乎没有多少变化,他的形象还停留在小时被众人欺负的弱小姿态。
        但我知道这种关系有一天会打破。事情就像我的身高一样每天都在起变化。现在我和七海站在一起,发现他不知不觉地已经长得比我高了。
        七海不太爱说话,我没听见他抱怨过谁,也没听过他对哪门学科有意见,每天就见他埋头看书,也不晓得看到些什么旷世真理。
        "七海,你恨我吗?"我坐在窗边,七海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风吹起了他的衣摆,他从书中抬起头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想这全无道理,他的顺从让我觉得这是一场早有预备的阴谋,就像我在他书包里发现的那本《基度山恩仇记》,他想的是什么?我开始怀疑平静的七海底下是复仇的狂潮。
        七海笑了。逆着阳光的表情让人看不真切。但我却呆住。我发现我居然从没看过他对我笑。
        "你猜七海要报复我的话,会怎样开始?"我问超人。
        "先把你的女朋友抢过来,然后再把你塞进笼子里拿去游街。"超人认真地说。
        "我是问七海的想法,又不是问你的。"我嗤之以鼻。
        "那你应该去问七海,干嘛来问我。"超人也对我嗤之以鼻。
        超人觉得以七海那副德性,要他主演惊世复仇记是绝不可能的。除非天地异变,石头都可以变金子,他比较期待后者。
        超人并不是瞧不起七海,与大多数人对七海的印象雷同,他们对七海的注意不会多过挂在走廊里那块结满蛛网的公告板。
        "但是七海为什么对你那么好?"超人也终于开始怀疑起来:"他明明知道你是个烂人。常言道,因爱而生恨,难道因恨也可以生爱?"
        "我想七海一定是爱上你了!"超人这样说的时候,我正好把一口的牛奶喷在他脸上。我想我该检讨一下我和超人之间的谈话模式,这种笑话说得太多也真是很不卫生。
        某个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睛变黑了,确切地说,是我的眼圈变黑了。超人说我会走运,因为两个黑色的圈子充分显示出我的尊贵,就跟这个地球上某种濒临灭绝的生物一样,他建议我保持这个形象至少一周。
        我当然不会理这小子的满口胡言。七海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异象,老是停住脚步盯着我瞧,连不问世事的七海也表露出这种难得的惊奇,我恨不得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那天的课我只上了一半,伪造了一个请假条交上去,我就匆匆回家躺在床上装病。晚上七海把抄好的笔记给我送来。
        七海把作业和资料放在我的书桌上,然后站在书架前面观察我的藏书,他随手抽出一本,居然就站在那里看了起来。
        我躺在床上留意他。七海的头发许久没剪了吧,我模糊地想着,他的眼睛都被刘海挡住了。这小子到底吃的是哪碗饭?怎么长得这么快呢。
        "七海......"我无意识地叫了起来。
        七海抬起头来,看着我。
        "过来这边。"我拍拍身边的地方,"我们来说点什么吧。"
        七海奇怪地望着我,然后走了过来。
        "你想要说什么?"他问。
        "随便什么都可以啊。"我受不了他:"你没跟人聊过天吗?"
        然后他真的很凝重地回忆起来。
        一分钟后,我不得不打断他的思考。"算了,你不用勉强。"
        七海只得又沉默下去。
        "说说你自己吧。"我鼓励他。
        七海还是没有发言,但我已经看到他努力的样子。
        "例如你平时都在做些什么,喜欢些什么,讨厌些什么,之类之类。"我说。
        "我只喜欢看书。"他倒老实得很。
        "那你都看些什么书呢?"
        "什么都可以啊。"
        我突然变得不耐烦起来,这样的对话要到何时才能说到重点?我一拍床边翻身坐起来,对准七海,我恶形恶相地问:
        "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吓、吓?"七海被我突然改变话题弄得手足无措:"没、没有......"
        "你有喜欢的男生吗?"我继续问。
        "怎、怎么、"七海像被审问的犯人,他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揪着他的衣领,不怀好意地恐吓他:"超人说你喜欢我!"
        "我......我......"七海瞪大眼睛,被吓傻了。
        "不回答就等于承认吗?"我直逼到他的眼皮底下,一瞬间我仿佛回到小时候,七海无辜的样子激发起我潜藏的暴戾基因。我一把将他按倒。
        "不......不要......"七海像小时一样哀求。
        "不要跟我说不要。"这小子怎么就一点长进都没有呢?我几乎以为他又要哭起来,我低下头吻在他的眼睛上面,"既然你喜欢我,应该也喜欢我这样对你才是。"
        在我的手伸进七海衣服里面的时候,我只听到咚的一声,头脑一阵断电似的黑暗,然后是手腕处传来剧烈的痛感。在我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眼前恐怖的处境。七海反身压在我的上面,他的力气已经超出我可以承受的范围,七海愤怒的目光让我知道自己刚刚犯了一个多么无知的错误。
        他已经不是小时候的七海了,一股庞大而强势的力量自七海的身上散发,他凛然而不可容忍的表情写满对我的鄙视。
        "你别太过分,傅东文。"七海冷冷地说。
        我仰躺在床上,动也不敢动。
        直到七海收拾好东西,走出我的房间。关门的声音让我心头一阵失重的颤抖。
        在今天之前,我想也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但就是这么一回事,我闭上眼的时候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落,七海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人欺负的无助小孩,为什么我没注意到呢?他明明已经长大。
        我就这样一直躺在床上,直到半夜,直到第二天早晨。直到我不得不再次走出这个房间。我被七海彻底讨厌了,我的黑眼圈也更加深了。
        超人看到我黑着脸坐在位置上,无精打采地,又瞧瞧一脸严肃的七海。他问我:
        "奇怪,今天七海怎么都不理你?你背着他勾三搭四?"
        我托着头,看着窗外。一切都完了吧,我想。超人这个罪魁祸首,他的虚假情报害死我了。
        不知情的超人还在那里叽叽呱呱发表意见,我越听越烦,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力拍在桌子上,他立即闭嘴。看着我撑着身体站得无比僵硬的样子,超人讷讷地问:
        "东文,你没事吧?"
        "拜托你。"我有气无力地对他说:"别再提七海。"
        超人担心地看着我,已有所预感。
        隔了一会,他才轻轻地问:"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得说:"我已经和七海绝交了。"
        我走出了教室。只留下超人讶异的坐在座位上。
        那个似乎过得特别缓慢的夏天终于过去。在我有限的记忆中,最后的学期就这般无声地消失在超人那不可置信的目光中。
        
        高中之后我比超人更早地交上女朋友。超人总是抱怨自己的桃花不够旺,站在我这个来者不拒的身边,他的机会就更少了。他决定明天穿大红的内裤来煞煞我的风头。
        女孩子们都很可爱。我说无数的笑话逗她们笑,那是因为我喜欢她们对我笑时的样子。
        超人和我还是分在同一个班里,为此他狠狠地赌咒,发誓这一次他一定要把以前所有属于他的东西从我身上连本带利地要回来。
        超人似乎跟我特别有缘。我常常想,如果运气好一点的话,说不准我就投胎到他家去成为他的兄弟了。
        相比之下,我和另一个人的缘分就浅薄得多。
        七海以几近与我并排的分数考进同一学校,但他的课室却安排在天水相隔的另一边。这对我或者他来说都是件好事。我不认为那个不愉快的事件发生之后,他还愿意看见我这个犯罪者的脸。以至一个学期之后,他再重新被编入我们班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可以把他当作一个陌生而新鲜的同学般看待。
        七海还是安静得像一个封闭了的深潭。他的世界展现在无穷无尽的书本里。大家是何时开始注意到他的存在呢?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似乎是从他逐渐拉高的成绩开始?抑或是女孩子们课后总是围着他问课业问题的时候开始?
        总之,七海慢慢地成为了一个受人注目的人物。
        "这样好吗?"超人看了一眼认真地教导着同学的七海,对我说:"美美这几天都跑到那边去呢。"
        美美是我交往了三个星期的女朋友。她长得一点也不美,但我还是喜欢她。因为她笑起来最好看,就像某个黄昏我看到令我难忘的某个笑容。不过这都是不长久的关系。也就无所谓可以不可以,况且美美只是去问问作业,罢了。
        以前的七海,绝对没有女孩子会注意。我坐在窗边偶尔看见他走过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问自己,这个就是七海?
        七海的变化很大,或许我老是刻意地不去看他的关系,所以每每相隔一段时间我再重新望向他的时候,总觉得他又变了,变得相当的陌生。
        快要毕业的时候,七海已经是学校的名人,就连我跟女孩子约会的时间,她们也显得心不在焉,常常指着经过的七海问我:
        "这不是七海学长吗?"
        "听说你们以前是同校?"
        "有人说你们感情很好。他好像就住你家隔壁吧。"
        "亲爱的,可以给我介绍一下吗?"
        "......"
        "......"
        考试前的三个月,我终于如愿以偿地和所有女朋友们分了手。
        超人看见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真是辛苦你了。"
        接着下来,便是枯燥得可以扼杀人格的考前准备。
        再接下来,便是紧张的日子逐秒倒数。
        最后,当我们离开高校走进大学之前,我发现,我过往所执着的全部情感,都遗留在那个终结了我青春的地方。
      第三章
        
        在超人也与我同上一家大学的时候,他终于不得不信邪。
        他开始相信有些人命中是注定要跟某些人相克。例如他在我身边就老要吃亏。
        我告诉他,上天安排我做他的朋友是因为不忍心看他在别人那里吃更大的亏。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七海了。有时我搞不清楚是他在按我的轨迹走呢,还是我在按他的轨迹走。反正最后,大家始终摆脱不了在某个地方再度相遇的命运。
        不久,七海就出国了。作为交换留学生背负起学校的名誉远走他乡。超人说这很适合他,至少这个地方没有可以羁绊他的人和物。超人就不同,他正与新交的女朋友爱得死去活来,就算上天赐他保送名额,他也只会拿来上演爱情至上的节目,以博佳人一Α?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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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海走了之后,所有关于他的消息就烟散了。
        偶尔听相识的女生跟我提起这么一个人时,我只会淡淡地回一句:呵,那个书呆子。
        然后再也没有人说起。
        然后我依然和超人在互相吐糟之间过着普通的校园生活。
        然后日子就这样一去不返。
        一直到毕业后,我想也没想过会再见到这个人。
        超人说:"七海这次回来是帮教授整理资料。"
        又说:"这次的同学会,其实是为七海举办的呢。"
        我瞪着他:"为什么你从没告诉过我?"
        超人耸了耸肩:"说了你会来?"
        我不语。看着场内七海被同学们簇拥着的背影,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七海原来也可以与人相处得这么好。我以为他除了研究书上的白纸黑字以外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前尘往事仿如昨日,新愁旧绪共冶一炉。我叹息一声。
        直到同学会结束,我都没有和七海说上一句话。除了一开始我向他问路,如果那也算是交谈的话。
        事实证明,我果然还是讨厌同学会,这并不仅仅因为我那比别人丰富的自卑情怀,而是我必须在大家尽兴而回的时候,还得去收拾超人这个烂摊子--超人一喝醉了就特别喜欢唱歌,但在他能吐出歌词之前他总是先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叫你别喝那么多!"我每次都只得在事后警告他:"别指望我送你回去。"
        超人情绪一旦亢奋起来,就什么也听不见。就算我告诉他我已把他列入拒绝来往户,也得等到他清醒的时候,但通常那个之后我已经被他折腾得没有意见了。
        因为他和我是邻居,我就得肩负起这讨厌的任务,走出名都的时候,七海的车子停在外面。他担心地说:
        "我送你们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超人已经整个人顺势摊倒在地上了,他笑嘻嘻地对我说:"东文你看,今晚的太阳也忘记升起来了。"
        这个时候我也懒得跟七海计较了,我打开车门,把那个叫超人现在却是衰人的家伙塞进车里去。
        "那么麻烦你了。"我对七海说。
        "别客气。"七海关上车门,"今晚风大,小心别让他着凉。"
        我有点讶异。七海像个陌生人,说的话却又那么的温柔体贴,仿佛他仍是那个留在大伙身边,一直不曾离开过的老朋友。
        路上无语,超人醉倒在我身上呼呼大睡,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我偶尔自驾驶座前的后视镜中观察七海,看到他也在看我。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我只得没话找话说,指了指超人:"这家伙今天看来真的很高兴。"
        "超人的性格还是一点也没变。"七海笑。"活泼好动的超能儿童。"
        "我可不喜欢当保姆。"我无奈的拍着超人的脸,他一点醒来的迹象也没有。"每次有麻烦就毫不顾虑地摊倒给别人,这家伙还真是老实不客气。"
        七海笑了起来。好一会儿,他才略带深思地说:"从以前起,你们的感情就相当好。"
        如叹息般的话语轻得近乎听不清楚。一阵风过,就把它瞬间吹散。七海专心地驾着车子,我也转过头去,专心地看着夜里无限重复的风景。
        把我和超人送至目的地,七海就一言不发地把车子开走了。他这段时间都会住在学校里,帮教授完成论文。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七海远去的车子,超人被寒风吹得完全醒了,他打了个哆嗦,一副凄惨地问我:我可以进去了吗?
        "七海变了呢。"我喃喃地说。
        "我很冷。"超人可怜地看着我说。
        "七海以前不敢这样直视别人,他变坚强了。"我又哀伤地回忆。
        "我说我很冷啊,东文。"超人的声音听起来与我一般哀伤:"我们进屋去吧。"
        "超人你今天和七海说了很多话吧,他好像还是很讨厌我的样子,你觉得?"
        "啊嚏!"超人用力地回答。
        我看着他弄得我一身的脏物,超人一脸歉意地看着我,我伸手狠狠地揍了他一记。
        七海搬家了。
        很久很久以前,七海还和超人一样,住在离我家不远楼寓里,超人搬走不久之后,他也搬走了。所不同的是,超人不过搬到我家对面,七海却搬到遥远的、叫不出名字的街道去。以我对物体轮廓认知强于细节的这一特性,在我那不太充足地理概念里,我觉得只要相隔海岸就意味着远隔重洋般的伤感。所以每当我和超人渡船悄悄地去看望七海的时候,我的心中便充满一种无以名状的乡愁。七海还是和我们上同一所学校,那是因为他住的地方根本属于同一区域,虽然隔了一条河。
        这次七海回国,又搬了一次。
        新居离学校很近,独门住户,八楼外送天台,十分简朴,确是七海那实用而节俭的风格。
        我走在街上的时候,看见七海正在路边的小商店买东西。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七海转身就看到了我。他怔了一怔,然后说:"嗨。"
        "嗨。"我只得走上前去。
        以我和七海相识的日子算来,我们应该有无数的回忆可当作话题。我努力搜寻,最后还是一脸僵硬而应酬的笑容。我实在想不起该说些什么,无数的回忆,的确是,那些他被我使来唤去的回忆,那些他被我无理欺压的回忆,那些他被我无视而后又利用的回忆,我不知道他喜欢听我提哪个。
        "很久没见,我都不认得你了。"我说,想起那天也自觉有点不好意思。
        "是吗。"七海也笑,他说:"但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我只觉背后冷汗直冒。呵呵地干笑几声,我说:"这是当然的,我是那种十年不升级也不会当机的版本。"
        之后一阵沉默。
        我们根本无话可说。
        在我考虑要不要说离开的时候,七海又突然说:"我搬家了,离这里很近,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我觉得和七海在一起简直是种折磨,难道要我提心吊胆地思考接下来的每句台词,而不冒犯他那过分敏感的心情吗?刚是站在这里跟他说三句话我就累得几乎想要逃跑。但我居然听到自己的声音装出一副轻快地说:"好啊。"
        他转过身去的时候,我直想撞墙。
        我觉得我不是要跟七海回家,而是个被七海押送的死囚,正行经那条必死无疑的路上。
        七海租赁的新家位居顶层,我按下那个略显残旧电梯的按钮时,我注意到七海迟疑了一下。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七海一直都是走楼梯--他讨厌一切电梯,那他干嘛住那么高?我并没有这样问,那是因为他什么也没跟我提起。
        七海的家细小而整齐,我深知他有条不紊的性格,以前他在我身边时,我的东西总是整整齐齐的。可惜好景不长,在我失手得罪了他之后,大人大量的七海并没有责罚我,我却先被一堆自己惯性制造出来的垃圾淹埋了。
        七海为我泡了咖啡,我呼呼地喝着,一个小时里面,我们只说了不够十句话。这其中包括:"你家很实用。""啊,谢谢。""不、不用招呼我了。""你实在太客气了。""洗手间在哪里......"
        明明是客人,我却累得像败下阵来的逃兵,连呼吸也小心翼翼,生怕触动某个暗藏的机关。到了日落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时间,计算着也该是时候回去了。
        七海也注意到时候不早了,他站了起来,说:"今天谢谢你帮我把东西拿回来。"
        "啊,那没什么。"我说,七海添置的一些小物品我顺便帮忙拿了一点罢了,实在只是举手之劳。
        他说:"不好意思把时间拖得这么晚,要不你留在这里吃晚饭吧。"
        不用了。这怎么好意思呢,实在是......我拼命想着推却的借口,脸上摆出有礼的笑容,嘴巴却毫不客气地说:"好啊。"
        七海走进厨房的时候,我又想撞墙。
        傅东文啊傅东文!你放过我吧!我在心中惨叫连连,你怎么舍得这样虐待你自己啊!
        在学校,有一段时间我的午餐都是七海照顾的,或许说,是七海的妈妈照顾的,因为我总把她为儿子准备的饭盒抢过来吃光。然后七海就不得不准备两个饭盒。我老是奇怪七海妈妈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当然后来我就知道了。因为其中一个是七海自己做的,他不得不做--而且还做得相当好吃。
        每当想起这些,我就一阵内疚,并为自己居然可以厚颜无耻地活到今天而深感不安。
        菜式很简单,七海说:"没有什么东西招呼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怎会,怎会。"我和气地笑着,不得不持续的客套气氛令我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捱到晚餐吃完,水果吃完,桌子也收拾完,我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无法说明的轻松与失落同时浮现,我心情两难地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七海穿起外套,他说:"我也要回学校,我送你下去吧。"
        我站在电梯前按下按钮,七海再度显现出那一闪而过的忌讳,但我什么也没问,因为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如果我知道那电梯老是周期性罢工的话,我就会理解七海那一脸深思的忧虑其实就是对将发生的事情所作出的预告。
      第四章
        电梯轻轻地震动,一层一层地向下滑去,像架缓慢又迟钝的老爷车。我和七海站在狭窄的电梯中,两人无语,只有电梯传来规律而枯燥的"咔咔咔"怪响衬托着这异常尴尬的辰光。灯光昏暗微弱,照得人面模糊时光倒退,我不期然地望向七海,他微微低头不知在想着什么,那一瞬间我突然萌生一个逾越而朦胧的愿望,我希望时间可以就此停止。
        在那特别响的一声"咔"中,电梯像接收到无形的指令般,停住了。
        我吓了一跳,心虚地抬起头来,七海也显然吓了一跳。他四处张望着电梯,神色十分紧张。
        "不要紧不要紧,"我看七海惊慌失措地胡乱按着门上的开关,说:"我想很快就没事的,可能只是电梯间歇性失调......"
        "不!不行!"七海大叫着:"这该死的电梯,裁赐蝗徊欢 ?font color='#EEFAEE'>的fc8001f834f6
        我愕然地看着七海大力地拍打梯门,他大叫着:"外面有没有人?外面有没有人?"
        这时候外面怎么可能有人?我伸出手,只不过是想让七海镇定下来,他看起来激动得有点失常。"别担心,很快就会有人发现我们的。"或许。我说。
        七海担心地看着我:"如果没有人来怎么办?"
        没有人来吗?我呆了呆,看七海的样子,他是很认真很认真地担心着这个问题。
        "一定会有人来的。"我只得也装出很认真很认真的样子安慰他。
        "什么时候来?"七海紧张地追问,好像我是电梯负责人似的。
        "呃,几分钟吧。"也有可能是几小时,但如果我这样说的话,看七海那神经兮兮的样子难保不会当场晕过去。
        我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害怕电梯害怕成这个样子,七海的身体和神经同时变得僵硬,好像下一秒不幸就会隆重降临。我试图安抚地说:
        "这种事很普通而已,以前超人也试过被困在电梯里,那次他可惨多了。"
        七海不语。
        我又说:"你瞧,电梯的灯还亮着,就证明它没有大碍,小问题。"
        像是回应我的话一样,电梯里唯一照明的灯嘶嘶两声,灭掉了。
        言多必失,我充分了解这个词的意思的同时听到身旁传来"咚"的一声,我紧张起来,立即大声叫道:"七海!七海!你没事吧?"
        七海没有回应,我一度以为七海晕倒了。在我的眼睛完全适应黑暗之后,我才看见,他只是坐在离门口最近的角落里。
        "七海。"我试着叫他。
        他不回答。
        "七海?"我又叫了一声。
        他还是不答。
        我摸了摸头,这家伙也太胆小了吧。我还记得上次超人被困,他在里面破口大骂,一直持续到救援来到为止,他的口水没有干掉真是一个奇迹。
        我走近七海,在他旁边坐下。他动也没动。
        "没想到还是跟以前一样。"我苦笑:"我本以为你的密室恐惧症已经治好了。"
        七海顿了顿,才说:"你以为这是谁害的。"
        我不语。我知道他恨我。一直都是。
        那个夜晚,风吹得特别响,树枝都摇摆起来。我跑在漆黑的空地上,远远地就听到了仓库铁门从里面被敲打的微弱声音。我很努力地跑,声音慢慢消失的时候我莫名恐慌,跑到仓库前面我才发现自己的鞋子丢掉了一只。
        有一瞬间我不敢把铁门打开,我怕一打开就发现七海已经死在里面。
        而事实上门开了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他死掉了。
        那时的七海,就像现在这样一动也不动,抱着膝盖坐在离门边最近的角落里。
        黑暗中浮起一种仓库特有的奇怪味道,我慢慢走近,蹲下身体并试着碰了碰他。
        七海七海,我叫他的名字。
        他埋着脸还是一动不动。
        我伸手拍拍他的头,七海的身体像铁一样硬,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从角落里拉出来,七海红肿的双手握得紧紧的,牙齿咬得紧紧的,眼睛闭得紧紧的。
        对不起,七海。我很想对他说。但是道歉不能解决一切,即使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是那么的苍白和无力,除了这三个字,我脑子里再也榨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话语来。可是在我听到七海终于忍不住呜咽的声音时,我连这最后的三个字也吞回肚子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七海一直在哭,我傻傻地坐在旁边,却不知道怎么阻止他的眼泪。
        那个时候,我唯一能做的,是伸出双手把他紧紧地抱住。
        就像现在,在这个细小而漆黑的空间里,把他紧紧抱住一样。
        七海对我说,傅东文,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曾经想过,要是你不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无尽的呼叫得不到回应,拼命敲打也无法冲破障碍,在完全封闭的空间里体味绝对的孤独,所有的憎恨和愤怒都化为恐惧,唯一可怕的,是被人遗忘了的自己。
        如果你忘记了我,再也不回来了,我该怎么办?七海悲伤地问。
        我没有说话。只能紧紧地把他抱住,七海并没有把我推开。许多年前的那个仓库里,七海也没有把我推开。我终于知道他的心情,那是一条无止尽的线,缠绕着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即使被欺压,即使被践踏,即使被利用,即使他是那么那么的憎恨和讨厌我,在那个脆弱而无助的时刻,他还是妥协地依靠了我。
        我是那个努力破坏之后,又徒然地小心修补的人。七海的头靠在我的肩上,他说:
        "傅东文,我一直很想问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你。"我说。
        七海凄惨地笑了笑,他说:"不,我知道你讨厌我。很小的时候开始,你就讨厌我。"
        "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无论我如何讨好你,你都不领情。我知道自己比较笨,完全不懂得该如何做,才能像其他人一样得到你的认同,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是你总令我感到挫败。"
        "有时我很羡慕,看着你和超人关系那么好,我也很想有一个这样的朋友。每次我跟在你后面,看着你和不同的人交往,我都很渴望,有一天能像他们一样可以平常地和你说话。"
        "直到那一天......"七海停了一停。
        我知道。那一天的事情彻底改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以七海特别过敏的神经,他对那天的事一定记得无比清晰,事实证明如是。
        "那一天你对我说,七海我们来说点什么吧。我真的很高兴。我从未试过如此努力地尝试和你沟通,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话题,我怕一开口又让你不高兴,但是我不开口你还是不高兴,其实我紧张得很。"
        "七海......我真的不知道......"
        "傅东文,那时我在想,这个世上怎么有你这种人,你怎么可以这么烂。你明明不是真心的,却又那样戏弄我,我就真的那么让你看不顺眼吗?你就非得这样捉弄我才高兴吗?我还以为你起码有一点点接受我了,没想到最后我仍然只是你愚弄的对象而已。"
        "不是这样的,"我急忙解释:"七海,你听我说......"
        "傅东文,有时我真是恨透你了。"七海说:"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我自问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也没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为什么你就那么讨厌我?为什么?"
        "七海,我说过,我没有讨厌你。"我无力地说。
        他穿过黑暗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他说:"告诉我,为什么你总是那样对我?"
        我深深地感到自己的懦弱,因为懦弱,令我无法准确地表达自己,我在不停地重复错误一而再地伤害着别人,今天就算得不到谅解也是咎由自取。
        "对不起,七海。"我认真地看着他。这个迟来了许多年的道歉直到如今我才能坦诚地对他说,或许他不理解,或许他会觉得荒谬,但这却是我唯一能恳求他的话:"请你原谅我。"
        那是一个有点难以接受的理由,我知道那听起来必定令人感觉古怪。我说:"七海,我会这样对你,我想,其实,可能,恐怕,大概,是我......喜欢上你了......"
        七海依然定定地看着我,他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十分艰难地在这超级恐怖的气氛下继续刚才的话题。"可能是我一不小心......就那个......"
        "喜欢上我?"七海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那是什么意思?"
        我叹一口气。七海过分认真的性格令我不得不怀疑这次是不是轮到他在捉弄我了。
        "喜欢就是喜欢的意思。"我对他说,七海还是不肯看我。以前他不明白我为何欺负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摆出一脸委屈和无知的表情。
        我低头吻在他的眼睛上面,"这样你明白了吗?"
        七海毫无动静。
        "那这样呢?"我把他拉得更近,吻在他的唇上。
        七海明白了。
        因为他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七海,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无人的空间中等待了。"我说。
        从今之后,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陪伴你。
        
        三年后某次同学会前夕。
        超人电邮七海:东文先生目前下落不明,该人特征见色忘友,见利忘义,无异性亦无人性,据知情者报,其多次目击东文先生神秘前往阁下家中拜访,有入无出,行踪离奇,路线飘忽。阁下如拾获疑犯请务必于本月二十号押解此人一同前往名都星河阁,参加半年一度之伟大盛事,迟到者罪该万死,不到者株连九族,收不到此邮件请回复。我会再发一次。
        其时我正窝居七海家中,七海把邮件指给我看,于是我亲自代回:鉴于本机系统先进,技术前卫,但凡有歪曲东文先生形象之言论或用语的邮件将被视作垃圾,直接删除。作者请自行拟定文笔流畅、思想进步之邀请函重新投递。格式自定,体裁不限,赞美之言不少于十句,不合要求的信件本系统自动退回。如有不明请回复,我会再教你一次。
        七海感叹:"你们感情还是一如以往那么好。"
        我说:"如果你家隔壁住着这么个超人,自然就不得不好。"
        七海说:"我也住过你家隔壁呀。你怎么不对我好点?"
        我说:"我们现在感情不是很好吗?"
        七海说:"这不是一回事吧?"
        我说:"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七海懒得跟我辩论,我伸手从后面抱着他,说:"亲爱的七海同学,其实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向你表示过,我喜欢你啊。"
        "你骗谁呀。"七海说:"我怎么不记得你说过?"
        我笑。
        那个无人的仓库里,他曾哭得那么专心,我紧紧地抱着他,从未试过如此接近地聆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
        那是一个奇妙的体会,毫无阻隔,无比亲密,七海触手可及。
        我相信就是那一刻吧,突然爱上拥抱的感觉,渴望保持这奇妙的依恋。我在心里对他说,七海,其实我是那么的喜欢你。
        我希望你能靠向我近一点,再近一点,更近一点。
        就像那个夜里,毫无阻隔,无比亲密的距离一样。
        就像,现在,我和你相拥的距离一样。
        
        --完--
      人偶师
      第 1 章
        我有一个主人,我的主人喜欢收集人偶。
        如果你够聪明,应该已经猜到我的身份。
        其实一个人类,和一个人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你可能会不同意我的说法,但事实上,即使我混在人群之中,也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怀疑过。
        我的主人很有钱,他拥有世袭的财富,广阔的领地,他豪华的府邸在这个城镇上占据着可耻的面积。
        这样宠大的家宅要维持和打理起来都是一件极麻烦的事,旁人定必以为我们拥有无法计算的佣工可供差遣,事实不然,这里的所有仆人加起来,不超过十个。
        这个家族对于成员的挑选十分严苛,即使侍从,也不例外。
        虽然人手不足,但我们从来不曾怠慢过任何一位客人。
        这个男人从早上坐到中午,不停地看时间,他烦燥地喝掉了一杯又一杯的茶。
        "有谁可以告诉我玛格烈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他皱着眉头一再询问。
        佣人侍立一旁,没有人敢贸然前去招惹这个心情恶劣的贵宾。
        "你是在说我家主人吗?"我微笑地恭敬上前,替他换走面前空空的茶杯:"沙西先生你不知道?我们主人每周有四天都会驻留在人偶拍卖会上,他最迷的就是那个了。"
        他等得满肚子的气,但手持公函显然事务在身,他又不能决然离去,只好把怒气迁到别人身上,他瞪我一眼:
        "你是谁?"
        "我是更,这里的管家。"我把手按在胸上向他行了一个礼:"很高兴认识你,沙西先生。"
        "管家?"沙西充满怀疑:"你是新来的?"
        "我为玛格烈少爷服务超过十七年。"我说。
        "这不可能。"他轻哼一声。"我常来这里,怎么从来就没有看见过像你这么年轻的管家?"
        "事实如此。"我说:"不过我们讨论这种问题也实在没有意义。沙西先生你是否要再来一杯蜜糖红茶?"
        "我的肚子都喝得快撑破了,难道你们这里没有人可以为我去找一下你们家的主人吗?"他不悦地质问。
        "先生你知道,玛格烈少爷去的都是贵族们管制的地方,即使身为家仆,我们也没有资格进入那样高级的场所。我想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你若是等得无聊,何不到外院去散个心?"
        他听我这样说,明显得不到落实,显得更加烦燥了。
        "我家主人前些天在领地的训马场精心挑选了几匹好马,"我说:"沙西先生既然是玛格烈少爷的朋友,我想他一定不会介意让良驹陪伴客人度过美好的下午。"
        "骑马?"沙西微微一愕,不过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对我的提议并非全无兴趣。
        "玛格烈少爷的马场离这里很近,你一定会喜欢那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我说。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我马上传唤下人送来崭新的骑师配备,这个烦人的家伙终于被打发到离这里一里以外的马场去享受恼人的阳光。
        他走了的一分钟后,主人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外。
        "欢迎你回来,玛格烈少爷。"我说。
        "更,真是可惜,我今天什么也没有得到。"他说。
        "但少爷,我们家的人偶已经够多了,你多少得考虑一下她们的心情。"
        "人偶也会妒忌吗?"他揶揄地问。
        "人偶跟人类是一样的。"我说。
        "你这样认为?"他转过身来,我为他脱下外套,交给一旁的侍从,他微笑地看着我说:"可惜不是每个人偶都似你这般特别。"
        "少爷是否对我不满?"
        "你知道我永远不会那样说。"他的目光变得温柔,伸手习惯性地为我抚平领子:"对了,今天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有,政署大厅的沙西先生为你送来一份公函。"我把文件交到他手上。
        "他人呢?"玛格烈问。
        "大概等得不耐烦,他在你回来之前已经走了。"我说。
        "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我的主人皱起眉头,一边走到书房关起大门,我想他要开始研究手上的工作了。这个时候最好谁也别去烦他。
        我吩咐佣人今晚要把晚饭直接送到书房的外间里,并且禁止所有人打扰少爷的工作。
        太阳慢慢偏斜,当沙西先生满头大汗地步进大厅的时候,也抑止不住满脸的容光焕发,他似乎玩得很愉快。
        "你们家主人回来了没有?"他问我。
        "实在抱歉,沙西先生。"我一脸歉意:"主人刚刚派人送来一封短信,他似乎受到了某个朋友的邀请到邻近的别墅去了,大概明天早上才可以赶回来,他说今天会有一个政署来的大人,请我们务必把这位贵客留一晚。"
        沙西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不过以他在官职上低于我家主人的形势下,他也无法违抗上级留下的口喻。
        他只好被逼再度留在这里度过一夜。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早晨,餐桌上准备了丰富的早餐。
        玛格烈少爷坐在首席的地方,却没有急于开动。
        他很有耐性地在等待,直到我出现在他的面前。
        "更,你今天特别慢,昨天睡得不好吗?"他问。
        "对下起,玛格烈少爷,我下次会注意起床的时间。"我并不真心地道歉着,反正他以前也没有介意过这些琐碎的事情。
        管家与主人同坐一桌是极不合礼仪的做法,不过在玛格烈的家里,这些无用的礼仪已经被日常的习惯所替代。
        我是一个人偶,不过我可以摄取少量的食物,虽然我并不需要营养。
        "今天有最新鲜的麦芽小糖糕,还有刚做好的蔬菜汁,更,我知道你最喜欢这个了,特意叫人准备的。"玛格烈愉快地告诉我。
        这是一位多么体贴的主人呢,"我很高兴,玛格烈少爷。"我说:"没想到从早餐开始就得到特别的照顾,我想今天一整天都必定是个美好的日子。"
        "更,你的感谢词下次可不可以换一下?"他歪起一边眉毛:"虽然很高兴听你这样说,但每日都一样我实在已经听腻了。"
        "等少爷你特别为我准备的早餐内容变化了之后,我想我会改变的,每天吃麦芽小糖糕和蔬菜汁我也有点腻了。"我说。
        "这是你的抱怨吗?更。"
        "你知道我永远不会那样说,玛格烈少爷。"
        "昨天晚上我又听到那奇怪的声音了。"玛格烈说。
        "是吗?"我疑惑地:"我可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声音从你的房间里传出来。"
        "你确定?"
        他放下餐具,深深地看向我:"更,没有人比我更关心你的一切。"
        能够得到主人的宠信是一件荣幸的事,我也放下餐具,迎向他意味深长的目光:
        "感谢少爷为我费心,如果下次你再听到奇怪的声音自我的房间里传出来,你可以亲自前来检查。"
        他的眼睛亮了一亮:"我可以这样?"
        没有什么话题比主人询问下人"我可不可以这样"更可笑的了,楼上蹬蹬蹬的脚步声打断了我们奇怪的对话。
        我转过头去,一个少女自楼上轻跑而下,她漂亮的裙裾飘扬起伏,如一道轻风直扫到这里来。
        "塔薇,注意你的礼仪。"玛格烈皱起眉头说。
        "请别一大清早说教,哥哥。"塔薇一点也不理会,径自坐下。
        "塔薇小姐,今天有你最喜欢的早点,这是我为你特意留起的。"我把点心布置到她的桌前,她感动地转过头来:
        "更,还是你对我最好了。"
        "就是你异常地溺爱她,她才会越来越不懂节制。"玛格烈不悦地看着我说。
        我根本不理他,只管看着眼前一脸神采飞扬的少女,我一边用洁净的手帕为她拭汗,一边怜惜地说:"别吃得太急,还有很多呢。"
        塔薇一边吃着一边享受,我过分的亲昵连玛格烈也看不过去,他的语气酸味十足:"我可从来没有享受过这么好的待遇,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是她丈夫,更。"
        "是哥哥。"我看也不看地纠正他。
        "她的哥哥是我。"他也纠正我。
        "争什么,"塔薇吃得正高兴:"我觉得更像爸爸。"
        玛格烈手中的刀子几乎没有掉到地上去。
        "天,塔薇,你又要到哪里去?你的早餐还没吃完呢。"我焦急地喊着,但少女已经拿着糕点一溜烟地跑走了。
        "她要去干嘛?"玛格烈问:"我看见她手里面拿着马鞭。"
        "希望她不是又要去骑马。"我担心地说。
        "真是不知死活的家伙,你不如担心她哪天从马上掉下来,摔得稀烂。"
        "玛格烈!"我紧皱眉头地瞪着他。
        他微笑地看着我,每当我生气的时候,就会省去对他的尊称,不过他一点也不在乎:"我知道塔薇对你来说很重要,难道你没有留意到她今天的左手不太灵活?"
        "我会找个时间为她重组一下。"我说。
        "更,你对她的宠爱会害了她。"
        "但她看起来很快乐。"
        "身为人偶,却没有一点自我意识,你认为我们可以欺骗她一辈子?"
        "够了。"我扔下了餐巾,站起来:"只要她幸福地生活在这屋子里,即使她认为自己是个人类又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她永远不能到外面去,外人一看她憋脚的动作就知道她是个人偶,你以为她可以骗得了谁?除了你,没有人会承认她是个人类。"
        "塔薇是我做出来的,我想我比你更清楚她的状态。"我转过头去:"抱歉了玛格烈少爷,我的头实在很痛,你自己慢慢吃吧。"
        我负气地离开大厅,玛格烈的声音仍回荡在后面:"更,你别忘记了,你也是一个人偶,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偶永远也不会变成人类。"
        大门砰的关上,隔断了他的声音,也隔断一个荒谬的世界。
        
        人偶的潮流一度盛行在这个时代里。
        收集不同形态的人偶,成为贵族们重要的消遣和娱乐之一,高级的人偶有简单的行动能力,不过因为欠缺灵魂,它们举止缓慢,动作僵强,我想主人说得没有错,一个人偶,永远也不必妄想成为人类。
        塔薇疲倦地躺在床上,她的床边围满了服侍的仆人,我细心地拿起她纤细好看的手,为她修补关节接位。
        她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其实她也没有机会了解一个正常人类的生活,即使她看着我为她拆下手腕的一部分,在她眼中也不过犹如普通人在修剪指甲一般平常而已。
        "塔薇,你有没有觉得其它地方不舒服?"我问。
        "没有。"她笑嘻嘻地,一点也不在意:"对了,今天多少号?是星期几?"
        "你问这个干什么?"
        "哥哥不是在德克街的店子里订了衣服吗?我想他们也该快来收尾数了吧。"
        "这关你什么事?"我奇怪的问。
        她呵呵笑着,并不看我。我十分纳闷。
        不过当我看到那个拿着月前单据,出现在我们家的那个男孩子时,我就明白了一切。
        他叫吉斯,是德克街八号裁缝店店主的儿子,一个眉目俊秀的大男孩,总是轻易得到少女欢心。
        我站在暗处,默默观察,这家伙除了天生一副骗人的面孔,他的行为可不如他的脸一般端正。
        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其实不多,每个月大概会来一两次,不过在他经过的地方前后总会有某些细小的物品不翼而飞,例如摆在高桌上镀金的打火机,或是装饰柜中纯银的小摆设之类。
        我不会揭穿他,即使经过我的身边他也不认识我。这样低劣的人物还轮不到我来招呼。
        我很快就把这个人抛诸脑后。
        塔薇的阅历还太浅,才会被这种下三滥的货色吸引,她是玛格烈的妹妹,就算名不符实,她好歹也顶着玛格烈家千金小姐的名衔。
        每个月里我总有几天要为了塔薇的事而跟少爷闹得不愉快。当然,身为一个管家,我总不能永远跟主人持续如此糟糕的状态。
        所以有些时候,我得适当地变得温柔和体贴一点。
        在我推开书房大门的时候,我正听到我家主人略带愠恼的声音:"你怎么可以随便到这里来?更呢?他在哪里?"
        "你找我吗?玛格烈少爷。"我笑意盈盈,放下手中为他泡好的人参茶。
        "你来得正好,这家伙是谁?"玛格烈生气地指着一旁的人问我。
        我看了那人一眼,点了点头,他便僵硬地行了一个礼,退下去了。
        "这是我新做的人偶,少爷。"我说:"你得谅解一下,我们家的侍仆太少了,我不得不增加一点人手。"
        听我这样说,玛格烈的表情才略显平和一点,但他还是不满:"你怎么又做人偶了,自从你做了塔薇之后,我还以为你也该满意了。"
        "但它们怎能跟塔薇相提并论,玛格烈少爷,"我微笑地说:"你别忘了,她可是你亲手渡生的人偶呢。"
        "我真后悔当初答应了你,更。"玛格烈头痛地说:"我可不会认同塔薇,在我手中渡生的人偶,只有你一个而已。"
        "是的,感谢你赐予我生命。"我温驯地接近他,以最讨好的态度:"我从来没有忘记过玛格烈家授予我的恩惠。"
        他目眩神迷地看着我,久久没有言语。
        "你是我见过最令我动心的人偶,更。"他说。
        "主人会那样觉得,不过因为我是你做出来的而已。"我说。
        "你知道吗?更,我花了三百个夜晚把你完成,给你生命,我多么希望你可以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我不是一直都在你身边吗?玛格烈少爷。"我轻轻地笑:"放心,我永远不会离开这里。"
        玛格烈家世世代代都喜好收集人偶。
        而我,知道他们的秘密。
        这个家族拥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在我被渡生的那个夜晚,我睁开眼睛,亲眼目睹一场曼妙无边的魔术。
        没有人会相信那是多么奇妙的一种感觉,我亲临其中,身历其境,有人用他的双手为我创生,而那个人,戴着华美的面具,我无法看到他的样子,却透过面具上斜飞的羽翼,看到那双深深凝望我的金色眼瞳。
        更,他对我说:我在等你,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
        我喜欢他声音,喜欢他漆黑的披风,纯白的手套,他说他叫玛格烈,一个人形师。
        我爱上这个拥有魔性魅力的人物,从第一眼开始。
        "更,"我的主人,他用那双善于创造奇迹的双手捧起我的脸,问:"身为一个人偶,为什么你会那样热衷于制造同类呢?"
        "我不知道。"我回答:"大概因为主人你喜欢人偶,所以我在潜意识里也被影响了也不一定。"
        "你没有想过培养其它兴趣吗?再怎么说,人偶手中制造的人偶实在让人感觉诡异。"他说。
        "你是否还在介意刚才的事?"我看着他,说:"我会好好教导它们,别让它们再跑到少爷的房间里来,不过如果你实在不喜欢,我就把它拆掉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玛格烈困惑地思索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刚才那人偶总像在哪里见过。"
        "这怎么可能。"我笑:"少爷是不是累坏了,所以才会产生这样那样的幻觉。"
        "别提了,我最近工作实在够忙,政署厅里的家伙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后面的交接都乱作一团。"
        "政署厅?"我好奇的问:"你是说沙西先生吗?"
        "你知道他在哪里?"玛格烈也好奇地挑一挑眉。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说。
        "不过为了纪念一下这位先生,我新做的人偶就用‘沙西'来命名吧。"
        玛格烈呆了一下,我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茫,不过下一瞬间,他已经恢复了以往的调侃。
        他微笑而深思地说:"更,你的趣味真是越来越恶劣了。"
      第 2 章
        塔薇恋爱了。
        任谁也看得出来,这个每天春风得意的女孩,心里装着满溢的爱情幻想,她特别留意月中的几个日子,那都是德克街裁缝店来兑换尾款的日期。
        吉斯并非没有见过塔薇,不过他也只当她是玛格烈少爷收集的漂亮人偶而已。偶尔来了兴致,他也会对这个莫名其妙躲在后面偷看他的人偶报以微笑,然后塔薇便更深地红脸跑走了。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我对这个叫吉斯的家伙实在没有一点好感。
        "吉斯最近几天怎么来得这么频繁了?"我奇怪地问:"玛格烈少爷最近好像没有要做衣服啊。"
        "是我叫他来的。"塔薇拿着一件新裙子在镜前比来比去:"要做衣服的是我,更你快看,这裙子做得好不好看?"
        "塔薇小姐你当然是穿什么都好看的。"我微笑地拿起梳子,为她理顺长长的栗色头发。
        但塔薇并不这样认为。她对着镜子发了一阵子呆,脸又蓦地红了:"还是不行,我想我得再做一条新裙子。"
        "不如试试别家裁缝店?"我说。
        "不,我就要吉斯。"她说。
        我沉下了脸,塔薇已经逼不及待地跳了起来:"我得先跟店里预订他们的人手才行。"
        "塔薇!"我在后面叫,但她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我有点生气,塔薇已经变了,她变得不再依赖我。
        阳光仍然是灿烂的阳光,下午的庭园仍然是开满了美丽的花朵,满溢着香气,我站在中间,目光思索。
        玛格烈经过的时候还专程过来看我。
        "更,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干什么?"他问。
        我没有回答。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去,透过玻璃,他看到了大厅里吉斯和塔薇的笑谈,他暧昧地挑了挑嘴角: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塔薇好像喜欢上这家伙了。"我阴郁地说。
        "啊,那还真是头痛。"他哈哈地笑,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
        我看着他:"你认为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平时没有好好地教导她,不可以喜欢上一个‘人类'吗?"
        "吉斯这家伙有什么好?"我百思不得其解:"塔薇怎么这样傻!"
        "就算今天不是吉斯,明天还会有慕斯和卡斯,"玛格烈一脸的不以为然:"你可以阻止得了多少个?"
        "这就是你这个当哥哥应该说的话?"我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竟一点也不关心她,她是你亲手渡生的人偶!"
        玛格烈冷冷地哼出一声:"我说过很多遍了,更,我亲手渡生的人偶只有一个,那绝不是塔薇。"
        "还有,"他漠然地扫我一眼:"你的担心实在多余,吉斯就算再笨,也不会分辨不出一个人偶,你以为他会喜欢上塔薇吗?真是笑话。"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我讨厌极了他脸上那抹可恶的倨傲神色:"你是说塔薇配不起吉斯吗?"
        "人偶就是人偶,她应该有身为人偶的自知之明,还妄想和人类攀关系,简直不自量力。"
        玛格烈根本对此不屑一顾,恨恨离去,我站在原地,莫名地震动。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想。
        我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窗子,看到室内塔薇荡漾着春意的笑容,突然深感悲哀起来。
        吉斯不会喜欢塔薇,就算她拥有玛格烈家族显赫辉煌的名头,也配不上区区一个裁缝店的小子。
        因为她是人偶,所以不配与人类攀亲。
        是不是这样呢?
        我也恨恨地离去。
        玛格烈一直以为我会极力阻止这件事,至少他以为我会想尽办法除去吉斯这个人。
        但我没有。
        这段时间,塔薇十分热衷于做新衣服,不同款式的礼裙,已经塞满了她房间所有可以用的衣柜,吉斯来家的次数也十分紧密,每次都带着相同的谄媚笑容。
        不过看在塔薇眼里,所有关于吉斯的殷切举动,都别有一番内涵。
        我继续冷眼地看着一切,什么也没有做。
        或许我是下意识地认同了玛格烈的话,吉斯根本不会爱上塔薇,是的,一个正常的人类又怎会看上一个人偶。
        等到一切都淡下来的时候,塔薇自然也就醒了,什么都会有第一次,或许塔薇自这次的恋爱失败中可以学会如何自我保护。
        我只希望它快快结束。
        不过我却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简单。以至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在一个微风轻拂的早晨,塔薇终于对我说出了她的心事。
        "更,我想这屋子里没有人会比你了解我了,"她真挚地看着我说:"有些事我不知如何告诉哥哥,我希望你可以帮帮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呢?塔薇小姐。"我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塔薇的一颗心都已经飘浮到云端上,仍旧摆出平日温顺的笑容,我装着毫不知情地问道。
        "我知道只有你才会疼爱我。"她说:"比起那个经常冷眼看着我的哥哥--我常常觉得他很憎恨我的样子。"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的哥哥呢,"我宠溺地摸摸她的头:"玛格烈少爷当然也是和我一样,疼爱着塔薇小姐你呀。"
        "这是真的吗?"她又呵呵地笑了起来,这样简单的思维,便容易得到简单的快乐。
        "这件事我不知道可以找谁商量。"她幽幽地说:"更你会帮我吧?"
        我想我已经知道她接下来要对我说什么了,看着她害羞的脸,我微微地压下心中的不快,微笑说:
        "那你得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然后呢?"
        "他也喜欢我。"
        我呆了一呆,情况有点意外,那个吉斯除了是个贪小便宜的混混之外,竟还是个骗子。
        "塔薇小姐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想我或许会嫁给他。"
        "你说什么?"我跳了起来。
        她愕然地看着我,问:"更,你怎么了?"
        "塔薇!那家伙在骗你,他怎么可能愿意和你结婚!"我叫道。
        "那家伙?你知道他是谁?"她问。
        "吉斯。"我肯定。
        "对,是吉斯。"她皱紧了眉头:"你一直知道?"
        "塔薇,你听我说,他不是好人。"
        "更,你对他一点也不了解,这样说太不公平了。"
        "他不会和你结婚的!绝对不会!"我说。
        她被我的声音吓着了,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她失望地说:
        "我还以为,你和哥哥是不同的,无论我做什么你们都要反对,不许我上街,不许我交朋友,不许我见陌生人,不许这样不许那样,我受够了!"
        "塔薇......"
        "我一直以为你会帮我,"她的眼睛美丽而哀怨:"我以为起码你会站在我这一边。"
        "不是你想的那样,塔薇......"我急于安抚她,但她却激动地把我推开。
        "我不要再听你们的话了!每次都说是为了我好,不容得我有一丝意见,我讨厌你们自以为是的脸孔,你们根本不了解我!一点也不!"
        "塔薇!"我伸出手去,却抓不住她,她越过我跑了出去,一屋子的佣人也拦不住这个平日在这家里娇惯了的小姐,我从房间的窗子外看到她一直跑到后院去。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给她冷静的时间,我自己也十分混乱。
        结婚,她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念头?还是吉斯给了她错误的暗示?他明明知道她只是一个人偶而已啊!
        直到午饭开始的时候,塔薇也没有出现。
        我想她或许还在跟我闹脾气,直到佣人们找遍了整间屋子,都不见她的踪影,我才知道自己又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她逃出去了。
        生平第一次,她那么坚决地鼓起了勇气,逃出这个屋子。
        她可以到哪里去?傻子也想得出来,我生气地吩咐玛格烈家的马车到裁缝店去把小姐接回来。
        然后佣人去后回报:"小姐并没有到裁缝店去。"
        我吓了一跳:"那么裁缝店那个叫吉斯的小子呢?"
        "他也没在店里。"他们说。
        完了。我想。这真是本世纪最大奇闻。一个人类会和人偶私奔么?
        如果说出来,一定被人当作是个没有营养的笑话。
        我着急地问:"玛格烈少爷现在在哪里?"
        现在的时间,应该是在人偶拍卖会吧。他们也不确定。
        自己家中的人偶都跑了,还有心情去人偶拍卖会!
        我立即派人送出短讯,急召他回来。
        大概是看到我的笔迹,玛格烈很快就回来了,他看到悲惨地站在大厅中间等他的我,连忙赶过来问:
        "发生什么事?"
        "塔薇不见了。"我说。
        "不见了?"
        "她今天跟我说她要跟吉斯那小子结婚!"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玛格烈兴味地挑起一边眉毛。
        "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你这么激动怎么说得清楚。"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他说:"别紧张,我想她只是和吉斯到别的地方玩去了。"
        "塔薇这辈子也没有出过这屋子!"我说。
        "那现在不是出了么。"他说。
        "我们该怎么办?"我问。
        "除了等那小子良心发现把她送回来,我们可以怎么办?"他说。
        "但你是玛格烈!要找一个人对你来说易如反掌,为什么你这样无动于衷?"
        他什么也不回答,只那样看进我的眼睛。
        我突然明白:"你是不是希望她这一辈子最好也别再回来?"
        他淡淡地答道:"我不想骗你,更,我的确是那样想的。"
        "她是你渡生的人偶!玛格烈!"我无法置信地对他大叫。
        "我说过她不是!"他也很生气。
        他从来都看不起她。
        创造她形体的人是我,给予了她生命的却是玛格烈,但尽管如此,他还是从没承认过她的存在。
        为什么那么讨厌她?在他否定她身份的同时其实也是在否定我。
        他根本看不起人偶。
        "我懂了。"我甩开他的手,向大门走去。
        "你要去哪里?"他一手把我扯回去。
        "你不去找她,我自己去!"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凶狠又扭曲:"你的意思是说连你也要逃离这间屋子吗?"
        "放开我!"我大叫。
        "不许去!"他也对我大叫。
        "玛格烈!"我狠狠地瞪着他。
        以前一向对我温柔纵容的人一反常态地变得冷漠又凌厉,他对我说:
        "你应该称我为玛格烈少爷!更,或许你根本已经忘记了这里谁是主人,才会这样无法无天!现在我来告诉你,没有我的命令,你休想踏出这里一步!"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已经被他粗暴地扔到最近的书房里,大门在我面前合上,发出巨响,我被震得呆了好一会儿。
        这里没有窗子,想逃也逃不了。
        没想到事情越闹越大,我郁闷地想着,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玛格烈已经对我有这么多的不满。
        还有塔薇,他怎么可以对一个自己亲手渡生的人偶如此漠视?
        我真是不明白。以前明明都好好的,塔薇创生的那个夜里,他跟我一样开心,这不再是一个普通人偶,我对他说,我希望她有一个名分。
        玛格烈也很乐意把她当作妹妹。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今天的他已经丧失了那时的体贴和温柔?
        我在书房里呆了三天,这三天里,别说出去,我就连玛格烈的人影也看不到。
        然后,第四天,塔薇回来了。
        直到我终于可以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她坐在窗子前面,呆呆地出神。
        "塔薇!"我又惊又喜,忘记所有的不快,只要她回来,仿佛什么都可以原谅了。
        她没有听到我叫她,只一味地盯着自己的手腕,她看得那么认真,上面有淡淡的一圈印痕,以前我曾告诉她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烫伤了的疤,她一直信以为真。
        她从来没有想过,为何自己身体上的每一个关节处,都有这样均匀的"疤"。
        或许今天她终于察觉到了。
        察觉到自己的"与别不同"。
        她的手微微地颤抖,或许她也开始怀疑:
        为何自己的手永远不能高举过头顶三寸,为何总是软弱无力,不能搬动超过自己体重三分一的物件,为何常年累月,都是那一副不受风雪洗礼的脸孔,变也变不了。
        她的手最后捂住了自己的脸孔。
        "塔薇。"我生怕触动她,只好在她身边轻轻地叫唤。
        她抬起头来,她也不会流泪,无论她有多么悲伤,她问:
        "更,我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
        我沉默地看着她,不忍回答。
        但她已经在我的眼里知道了一切。
        
        事情总会过去的,即使是多么坏的天气,终有一天会放晴。
        塔薇终于知道了自己是人偶的事实。她很平静。
        平静得令人有点担心。
        回到家里之后,她也没有再提起过吉斯,那个她一心向往,心生爱慕的男孩子,她像突然忘掉了似的,更多的时间,她花在沉思里。有时坐在窗前,想着想着,就是一天。
        时间可以抚平伤痛,它是那么的公平,无私,我相信塔薇一定可以重新振作起来,只要过了这一阵子吧,我想,只要渡过这个最艰难的时期就好了。
        但我一次一次地猜错,那个下午,我走进大厅,却看到塔薇平日一直坐着的位置空荡荡,窗纱在轻轻地吹拂着,我心里蓦地一紧,反身追到她二楼的房间里,但是一切都已无法挽救。
        地上铺满了人偶的残骸,东一片西一块,完整的,零散的,洒落各处。
        塔薇逐一逐一地,把自己拆掉了。
        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做着这样可怕的事?
        我呆呆地,看着地上已经失去光泽的零件。
        没有了本体的材质,看起来也不过是堆无用的废料而已。
        我试过把她重装,可是都不成功,或许那是因为她不愿意。
        她遗留着那么强烈的意念阻止一切,她痛恨再做一个人偶。
        我坐在她的床边,心深抽痛。
        她在这个家里快快乐乐地生活着,本来一切都很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把塔薇的碎片一一捡拾,收起。现在只有一个人可以救她,因为他才是真正的人形师。
        我知道那个人必定不愿意。
        从一开始他就对她无比厌恶,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得去试试。
        玛格烈的偏厅里还亮着灯,我鼓起勇气敲响他的门。
        他抬起头来,看到我时微微一愕。我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跟他说过话了,他以为这段冷战期会持续更久。
        "有什么事?"他冷峻的脸映在灯下,有种说不出的阴森。
        我觉得有点委屈,上前打开盒子,我希望里面的碎片可以勾起他当日一点点的情谊,但他一看到里面的东西,马上就皱起了眉头。
        "你拿这些来是什么意思?"他生气地问:"你造了一个奇怪的人偶出来,又让她上演了一出离奇的风化案,现在还想要我为这件可耻的事担待吗?"
        "但是她并没有错。"我艰难地说。
        "是,错的是我。"他冷笑:"我根本不应该一时心软为她创生,如果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偶也就罢了,偏偏她又不守本分,对谁都眉来眼去,今天得到报应都是她自取其辱。"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对她如此刻薄的评价,我近乎绝望地问:"她在你眼中就这样不堪吗?"
        他站了起来,走向我。他问:"更,你做了那么多的人偶,为何只对塔薇执着?"
        "因为......"
        因为什么?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人之常情吗?对于自己亲手造就的,无论是一张书笺,或是一把梳子,也有感情吧,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偶。
        "那么你又为什么对我执着?"我反问他。
        "你怎么知道我对你执着?"他眯了眯眼睛,半带嘲讽地问。
        "如果不是,你也不会这样恨她。"我迎上他的视线:"你无法忍受她的存在,只是因为你妒忌。"
        他抿起嘴,笑了一笑:"是么?你也知道我妒忌?我以为你会视而不见,一直装傻装下去。"
        "塔薇是无辜的。"我说。
        "但我讨厌她。"他恨恨地说:"我只是没料到她对你的影响有那么大,如果不是看在你份上,轮不到她自己动手,我就先把她废了。"
        "救救塔薇吧。"我央求:"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话。"
        他觉得好笑:"这并不可以当作交换的条件,更,我是你的主人,就算我不救塔薇,你还是得听我的话。"
        "救救她,"我无力地说:"我答应以后不再做其它人偶。"
        "我不反对你做其它人偶,"他说:"除了塔薇。"
        "即使我再做其它人偶,你也不会再为它们创生了是不是?"
        "这个当然。"
        我难过地低下头,玛格烈把我拉过去抱在怀里,就像当初他对我的那样一般亲昵:"你会很快就忘掉她,别担心。"
        "我不会忘记。"我说。
        "是吗?"他笑。
        我的脸埋在他的衣服里,声音闷闷地:"你真的不会救她了吗?"
        他有好一阵子没有回答,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犹豫,但最后他说:
        "更,你永远死了这条心吧。"
        我身体本来已不明显的温度一路下降,但他没有发觉。
        相反地,我的眼内却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恨意。
      第 3 章
        那一晚开始,我常做梦。
        一个人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梦呢?我很疑惑。
        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在窗纱上的时候,我还紧闭着眼睛,沉跌在昨晚的梦魇中。
        我的床边站满了人。
        或许正确来说,是站满了人偶。
        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工作,端上梳洗的工具,收拾衣物,还有,为我的皮肤打磨光泽。
        我手腕上的伤痕,那个像手镯一样均匀细致的伤痕,和塔薇一样,在我的每一个关节处,都有相同模样的印记。
        我泰然地接受着其它人偶的侍奉,就和塔薇以前硎艿拇鲆话恪?font color='#EEFAEE'>的59c33016884a62
        早餐桌上的食物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没有动过。
        我的主人在等我。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美好早晨,像许多年前一度维持的那些情景......那时塔薇还不存在。
        我们对坐在宽大的桌子两旁,在沉默的用餐时间里,偶尔凝视对方。
        时光倒流了,停在那里,并不前进,也不退后。
        自昨晚之后,那莫名其妙的冷战仍然继续。
        玛格烈一点也不在乎,这才是他所希望的详和。不过有些事情不同了,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日子平稳无波,一天一天地过下去,我坐到了塔薇以前坐过的位置,难免回忆着过去。
        那天的傍晚,家里来了位客人。
        这位客人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陌生,他是德克街八号店主的儿子,吉斯。
        他手里拿着月前的单据,前来兑换尾款。
        在跟女佣走进前厅的时候,他刚好看见我无聊地躺在沙发里。
        我也在那个意外的时间看见了他,于是便盯着他看,目不转睛地。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然,又不晓得我是谁,不知好不好过来打招呼。
        我由下而上地把他看完之后,便站起身来,盈笑地向他走过去。
        "你好,吉斯。"这可是我第一次正式招呼这位难能可贵的宾客:"这一季的衣服都做得不错,你们很用心呢。"
        他疑问地看着我:"你是......"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更,这里的管家。"我说。
        "管家?"他显得更疑惑了:"我来了这么多次,却一次也没有见过你呢。"
        实在叫他难以认同,他也不禁暗暗地从上而下地打量着我。
        或许在他认为,与年轻管家的身份比较起来,他更愿意相信我是玛格烈藏匿家中的懒散情人。
        "那真是不凑巧呢。"我冷冷地笑着,目光掠过他身体,又重新回到他的眼睛,"不过我可是对你了解得很清楚。玛格烈少爷最喜欢贵店做的衣服了。"
        "是吗?"他听到这里,不禁飘然起来,"我们还得谢谢玛格烈大人这个大顾客呢。"
        "你来了这么多次,我们却都没有好好招呼过你,"我抱歉地看着他:"我不在的时候,下面的人是什么都不懂得的。"
        "呃,其实也不是......"他有点客套地说着。
        我微微一笑,拍了拍手,女佣恭敬地上前听差。
        我说:"给我泡最好的玫瑰红茶,我要招呼重要的客人。"
        吉斯有点受宠若惊,没有人可以抗拒被玛格烈家当上宾一般招待的荣耀,他自觉身份瞬间提升了好几倍。
        我请他坐到豪华的客厅里。
        吉斯不停地在搓着冰冷的手,我问:"你很冷?"
        "外面在下雨,"他说:"今天起风了,我还担心待会儿要怎样回去呢。"
        这个时候茶已经送了上来,还附上了好看的点心,吉斯品尝着面前难得一试的精美茶点,一边暖了暖手。
        我走到窗边,拉开了落地的帘子。外面的世界像跌进了海里的纸船,摇摇欲坠,飘泊无依,我却一直没有留意。
        我转过头来,对他说:"这雨恐怕要下到明天早上,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在这里住一晚?"
        他眼前一亮,答得十分爽快:"真的可以?那就打扰了。"
        这个人很简单,他的要求容易满足。
        我吩咐佣人为他安排最好的客房。
        因为那场雨,天色早早就黑了下来,那一晚主人不在,客人就一路由我来招呼了。
        用过晚饭,吉斯满足地喝着餐后酒,他觉得很惬意,开始肆无忌惮地到处参观。
        他终于有机会被玛格烈家盛情款待,明天以后,他便可以在他的朋友面前好好地炫耀一番。
        雨越渐大起来,夜也越渐深了。
        我的房间里浅浅地飘荡着一种暗香,混和着胶质和香料,自那个不大不小的熔炉里,一丝一缕,浮动滑散开来。
        自从某些变故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再做过人偶。手法也快要生疏了。
        今天突然怀念起来,大概是因为看到了吉斯。
        他又让我想起塔薇。
        有人敲响我的的房门,我去打开。
        "有什么事吗?"我问。
        "没什么事,不过睡不着。"吉斯有点不好意思,终于有机会住在这样高级的地方,他兴奋过头,却又失眠了。
        他很好奇,向我的房间内张望。"我闻到这里有香味,就过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我让他进来。
        他看到满是工具的房间,有点明白了。"我还没看过人偶是怎么做出来的呢,她们看起来都像天生似的。"
        "如果是天生的,你是不是就会爱上她们?"我微笑地问。
        "你说什么?"他一时听不懂我要说的话。
        "如果塔薇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告诉我,吉斯,你会爱上她吗?"
        吉斯奇怪地看着我,"塔薇?"然后他马上明白过来,"啊,那个漂亮的人偶是你做的吗?真看不出来呢。"
        "塔薇很喜欢你。"我说。
        他轻浮地看了看我:"她很美,是有点可惜,不过人偶就是人偶,再怎么像也不可能成为人类啊。"
        然后他又回忆起来:"我记得有一天她来找我,我真高兴,她又那么的可爱,于是我就跟她玩了三天,谁知道这人偶后来竟得寸进尺,要我娶她呢。"
        "那你一定很苦恼了。"我说,悄悄地关上大门:"你怎么办呢?"
        吉斯并不是傻瓜,他有点警觉,没有再说下去,毕竟塔薇是我的人偶,他不想也不可能轻易泄露太多。
        "我并没有对她怎样,我随便打发她走了。"吉斯转开目光,耸了耸肩,明显是在说谎。
        "你知道吗?人偶也会伤心,她刚回来的那些晚上,做梦还叫着你的名字。"我说。
        他打了个寒战,这对他来说太诡异了,他不应该觉得冷,房间里面暖气很足,因为有个正在燃烧的熔炉。
        我向他走近,他下意识地后退,其实他也不应该害怕,但他却死死地盯着我的手臂:
        "你......你的手......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把它接上,"天气不好,它就掉下来了,放心,我没事。"
        最近我手臂的关节都不太牢固,我想可能是以前为了塔薇的事与玛格烈争持的时候折伤了,不过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既然擅于制造人偶,自然可以给自己重新组合无数次。
        但吉斯却像见了怪物,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吉斯,你知道吗?这个熔炉里面,装的就是塔薇。"我说。
        因为她不愿意再生,所以我只好把她全部分解,熔炼,循环再用。
        "她最大的梦想,也不过是跟你在一起。"
        "更......"
        "她那么爱你。就算不是人类,她也那么爱你......"
        "更......你要干什么?"
        我哀伤地看着这个可恶的人物,他不应该给她希望,如果当初一早拒绝她,结局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他被绊倒在床边,四肢软弱无力,但神志却异常清醒,他恐惧地瞪着我。
        "吉斯,你不是喜欢这个味道吗?你就是被它吸引而来,这是塔薇对你的思念,她在呼唤你。"
        他歪歪斜斜地瘫痪在床上,无法动弹,因为香气太浓了,这种极品的迷香,并不出现在坊间,它是宫廷内侍里的专用药品。
        "天!不要再开玩笑了!"他大叫。
        这不是玩笑。他知道,因为他看见了。
        我也是一个人偶,一个人偶就算怎样渴望,也不会成为人类。
        这是不公平的,我怨恨地俯视着床上的人,这个世界明明就是这样,到处充满着像他这种可耻又可憎的人类,犹如垃圾,毫无价值,却名正言顺地活得放荡形骸。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这么努力,摆脱一切,欺骗自己,却连这种人也不如!
        我沉默地搅动着熔炉里的胶,再过一会儿,它就会变得更柔软,更光滑,适合制造完美的人体。
        吉斯在后面大吼大叫,满头大汗,房间里的温度太高了,已经超出了可以承受的范围。
        "很快,你就可以赎清你的罪。吉斯。"我低低地说。
        "塔薇会觉得高兴的,因为她终于可以跟你结合在一起了,你们再也不会被分开。"
        "你说什么啊!更......你想对我做什么?你不可以!天啊......来人啊!快来人啊!"
        在我舀起第一勺胶逼向他的时候,他便如同失控一样尖声厉叫起来。
        窗外的雨伴着隆隆的雷声,把他的呼叫全部吸收。
        根本不会有人来救他,也不会有人觉得惊奇,这样的惨叫,在玛格烈家的夜晚里,早被习以为常。
        这一屋子的人偶,都在默默地看着。
        它们将永远地守着这个秘密。
        
        第二天仍然没有阳光。
        昨夜的雨一路延续,并没有停。
        我的主人回来了。他就坐在平时喜欢的那个座位上,休闲地等着与我一起共进早餐。
        其实他没有离开过。他一直就在这屋子里,不过某些时候,他会暂时性地"消失",我们的默契一向保持得无懈可击,他从不过问我夜里做过什么事,反正他都知道。
        其实也不必觉得意外,有什么样的人偶,就会有什么样的主人,或许反过来说,也是一样。
        "更,你今天精神多了。"他说,嘴边带着似是而非的笑。
        我用餐巾拭一拭嘴边,侍从送上清水,我随便洗了洗手,擦干。
        他看了看我手指上沾到的胶,喝了一口酒:"你昨晚开心吗?"
        我没作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一般人可以轻易把上面沾到的胶洗掉,但我不一样,我的皮肤对这种胶质异常敏感,一但沾上,要花比常人多几倍的时间去清理。
        有人从楼梯上慢慢地走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生恐踩点错误一般。
        这个男人神兮兮的,因为昨晚受惊过度。我抬头的时候刚好看见他,便和他打了声招呼:
        "早晨,吉斯。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用餐?"
        吉斯下意识地倒退,贴到了梯边,还格格地打着冷战。
        我没有理他,继续低头看我的手指。我用小刀轻轻地刮着上面的痕迹,但效果并不太好。
        玛格烈好奇地盯着吉斯,他并不是不认得这个人,他只是对他居然还完整无缺地站在这里感到奇怪而已。
        看来我什么都没有做过,这引起了他的兴趣。
        "吉斯,真抱歉,"玛格烈说:"我不知道你来了,昨晚的雨下得真大。对了,你的眼睛有点红,似乎没睡好,是不是在这里住不惯?"
        "不......我没事......没事......"他结巴地说着,不但眼睛出了问题,连声音也沙哑了。
        这也难怪,那样地惊叫了一整晚,再好的声线也要坏掉。
        我放下刀子,再次看向吉斯的时候,他倒吸了口气,向后退去。
        "吉斯昨晚一定是作了恶梦。"我笑着说:"你瞧他的样子,还在梦游中。"
        玛格烈半开玩笑地哈哈笑着,吉斯害怕地看着我们。
        "那是个什么样的恶梦?吉斯都快吓坏了,真可怜。"玛格烈吩咐着身旁的佣人:"快带客人到帐房去兑了票子,差一辆我们的马车送他回去吧,他实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遣走了吉斯之后,玛格烈望向我:"我还以为我们家里要增加人数,不过看来你的要求跟以前又不一样了。"
        他又看了看我的手,问:"你的新作品呢?在哪里?"
        "后院的垃圾场里。"我说。
        "为什么,你对自己做的人偶都不满意。"
        "我不可能再做出满意的人偶。"
        "因为你介意?更,你应该赶快忘记塔薇。"
        "为什么我要忘记?她是我手中最满意的人偶。"
        他推开椅子,向我走过来。
        "你才是最完美的,更,你已经无限地接近人类。"他一手按在椅背上,俯过身来,他握起我的手指:
        "你看,你的身体比它们都要灵活,你的思考比它们都要深。"
        一个会思考的人偶不是完美的,我淡淡地想着,他们只会让人觉得恐怖。
        像吉斯。如果我只得塔薇那种程度,他也不会吓得逃跑了。
        我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转向他:"你会觉得我完美,不过因为我是你做出来的东西,你这个妄自尊大的人形师。"
        他也低低地笑了:"随你怎样说,更。你应该可以理解,你是我亲手完成的作品,我对你的迷恋,就如你对塔薇一样。"
        我知道。没有人比我更加清楚那种感觉。
        塔薇一直渴望成为人类。可是她却满怀绝望地把自己拆散了。
        我也一直渴望成为人类。但我不会选择她的路。
        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更。玛格烈就像在对我施展那晚的魔术一般,在我背后柔柔细语。
        他戴着手套的手蒙上了我的眼。
        到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又到了晚上。
        中间的时间哪里去了呢?我常常疑惑,每一天,每一天的每一天,都只有夜晚。
        我在我的房间里流连。
        那个不会降温的熔炉,日夜燃烧,里面有稠一般密的胶。
        风打在窗格上,呜呜地响,那是从湖边吹过来的风,无论晴天还是雨天,风吹过来的声音总是呜呜的像在哭泣,那样伤心,那样不甘。
        今晚的雨又大了。
        我打开窗子,香气从我的窗子里飘到外面,渗进夜色,徐徐渲染,慢慢侵蚀。
        今晚的月亮真圆,我仰着头,迷茫地看着,下雨天里会出现月亮是不合理的,这一定是个预示。
        或许我该干点什么,那么,干点什么好呢?
        我环视着屋内。拿起了放在工具台上一把纯银的挫。
        我知道人形师的房间在哪里。许多年前的某一个夜里,他在那里赐予我生命。
        从这里,到那里,每次都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这条走廊很神秘,像凭空多出来似的,没有灯,却有很多窗。
        窗子一整排地直伸到底,与走廊融为一体,没入黑暗。
        外面是沙沙的雨,一直在下个不停。
        我赤着脚,走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一点声息。
        银色的光茫划过挫的背面,映在墙上,隐约跳闪,随着我的脚步前进。
        人形师并不在他的房间里。他就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我。
        这一晚,他出奇地戴着当年那个神秘的面具,对我微笑。
        我是他的人偶,他总比我快一步,知道我要做什么。
        今晚是个转折点,我要改写我的命运。
        "你终于来了,更。你要行动了吗?你是否要杀了我。"他问。
        人形师会不会死?我不知道。但他只有消失了,我才可以真正代替他。
        空气中仿佛又可以闻到淡淡的胶质香味,不过这种香味,对他来说当然不会有效。
        他充满期待,迎向我。
        "来吧,做你想做的事,更。"他说。
        我看了看手中的银挫,它会是一柄很好的凶器,优美,凌利,只要把它插入他的胸膛,再抽出来,一切便完成了。
        多么简单,要置一个人于死地,多么简单。
        "你有自信可以杀死我吗?更。"他说:"杀了我,就没有人知道你的来历,你可以像塔薇一样,假装自己是个人类,自由地活下去。"
        我握紧手中的银挫,一步一步向他逼近,他一点也不退缩,说:
        "更,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
        我已经靠到他的身边,他握起我的手,指向自己的心脏:"每一次你拿起这把挫,我就特别期待。"
        我缓缓地抬起头来,看进他的眼。
        "你希望被我杀死吗?玛格烈。"我和平地问。
        "更,你是否已经忘记,当年我送给你的礼物。"
        "不,我没有忘记。"我说。细长的挫尖已经抵上他的胸口:"所以我要来实现你的愿望,我要代替你。"
        我要变成,真正的人形师。
        
        昨晚,我杀了一个人。
        一个人形师,他死在长长的走廊上,心脏里还插着一把银色的挫。
        佣人们在清早把他的尸体清理掉,然后把那条走廊封闭。
        就像以往许许多多个不寻常的夜里,发生着许许多多不寻常的事,在这个屋子里面,无人理会。
        我每天醒来,床边依然围满了人偶。
        它们如常服侍我更衣,梳洗,护理身体。
        我继承了玛格烈的一切:他的收藏,他的屋子,他的财产,他的名誉和地位,玛格烈名下的所有物,现在归我所有。
        当然,也包括他某方面特殊的能力。
        我享受着豪华的生活,享受着无耻的奢靡,享受着自由。
        日子如常地过去,我一个人住在这座巨大的房子里,寂寞又无聊。
        我开始怀念我的人偶。
        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
        为什么我总是无法再做出满意的人偶呢?我想着,或许我该试试别的方法。
        我很有耐心,夜夜坐在炉边,烧着特制的胶,里面溶和了我主人尸体的碎片。
        我要再做一个人偶,一个,跟以往所有风格都不相同的人偶。
        我花了三百个夜晚,终于把它完成。
        这孩子有着温柔的轮廓,和一双紧紧闭着,美丽的眼睛。
        因为他有一张如天使般温驯纯真的脸,像极了当年玛格烈手中的某个人偶,于是,我就给他起了名字,我叫他:更。
        他将会在我手中得到生命,我会爱他,一如以往。
        在为他创生的那个夜晚,我坐在他的床边。深情地看着他。
        时间如水,缓缓流逝,我美丽的人偶很快就会醒来。
        我慢慢地戴上华美的面具,还有,纯白的手套。
        "更,你知道吗?"我在他耳边轻轻地唤呼:"我在等你,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
        他迷茫地张开双眼,他诞生了,这个混沌初开的纯白孩子,无暇的眼里,映照出我装饰的脸。
        "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更。"我低头吻在他的额上:"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最宠爱的人偶,你必需陪在我的身边,好好爱我。"
        "我的名字叫玛格烈,一个人形师,你可要记住了。"我说。
        这个孩子的一生已经在我的手中,我可以预知未来的每一步。
        他会在这个屋子里面学习,成长,他会得到意想不到的一切。
        他会喜欢人偶,他也会喜欢上制造人偶。
        因为他的志愿,与我一样,是当一个人形师。
        为了纪念这个特别的时刻,我送了他一件精美的生日礼物。
        那是一把纯银的挫。
        所有的事情,都会依照一定的轨迹运行,然后发生。
        永无休止,直到永远。
        
        --完--
      少年A
      昨天兰德街发生了一宗命案。
        一名持刀少年,于自己家中,把酗酒的父亲劈得浑身是血。受害者没有立刻死亡,听说那名身中多刀的中年男子,一直睁着眼睛,直到所有的血全部流干。
        没有人知道他中途有没有试过求救,不过也没有用,他的儿子一直就坐在他的身旁,盯着他,凌晨警察接获邻居报案,赶到现场,那个持刀的少年也保持着清醒的目光,一直盯着地上的尸体。
        "犯人是桐北中学的一名学生,家中没有亲人,只有一个嗜酒如命的父亲,不过现在连父亲也死掉,正好,是个正式的孤儿了。可领取政府抚恤金。"
        资料上的照片模糊一片,仔细看得出是个脸容端正的少年,精灵的眼睛,目光清澈,他是杀人凶手?怎么看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喂,你有没有听见?"手拿资料的同事不悦地敲着我的桌面,"现在是什么时间?你居然在这里剪报纸?"
        我收起那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一小段足球情报,收进衣袋里:"又是这种案子,烦不烦啊,叫什么名字?"
        "我从出生开始就没改过名字。"
        "我又不是问你。"
        他露出一抹歪笑:"真是多余的问题,你是哪天的开的窍?突然博爱得关心起这种细节来了。"
        "真可怜,大好人生。"我瞄了一眼上面的孩子。
        他把资料丢在我面前:"已经判定了是自卫杀人,你去看看情况吧,早早结审好交报告。"
        只是自卫?真是浪费我的同情心。
        收拾好一切,我去看望这个年轻的杀人凶手,少年A。
        他们都喜欢这样称呼未可定罪的犯人,B先生,C小姐,神秘又好听。
        把刀子插进对方身体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总不会像是用叉子插在青瓜上那样简单吧。我按响了门铃,久久没人回应。
        也是,谁愿意留在凶案现场,对着根本无法清洗干净的血迹回忆品味,他还是个孩子,我甚至怀疑他晚上睡觉敢不敢关灯。
        不是我不够尽责,只是时间不凑巧而已。
        打个哈欠,我想我现在赶去投注站压注说不定还来得及,刚要转身走下楼梯,却被站在楼梯上的人吓了一跳。
        那个照片上的少年,活生生地站在阴暗的转折处,手里提着一大袋的超市物品,正静静地盯着我看。
        因为他一直没有作声,我也就没有注意到那里有